但凡回顾一通几分钟前劝诫“尊重其余人来去自如”的话,便能知道她萌生出要“看住她”的想法是多么自相矛盾。
蓝梦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手背上那道刮痕结的痂早就掉光了,留下要对着灯光仔细找才隐约可见的一条白色,再过两天,它会彻底没了踪影。
她睡不着,想着关于张鹭的事。
张鹭跟在身后一口一个姐叫着,自己又叫她在外人面前称她为“自家妹妹”,十几天下来,她情不自禁地把这小丫头当成真正的亲妹妹对待,时刻牵挂着。
兴许是一个人待久了,乐乐又太小不懂事,蓝梦云渴望身边有个能说话的人。
然后老天让她捡到了张鹭。
先前蓝梦云觉得她太安静木讷,做事指哪打哪,经常对着空气发呆,像藏着一肚子的秘密不愿透露似的。蓝梦云不大喜欢这种性子的人,冷冰冰的,捂不热,以至于她断定张鹭要留下来不过是落魄到低谷时唯一的选择,等日后缓过劲来,注定是要远走高飞的。
不过现在看来……她回味那个带着恳求意味的拥抱,张鹭待她已经是力所能及的最好,好到超出预期。
反正蓝梦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最信任”这类的形容词。
那她自认为在张鹭心里有了点份量,应该不过分吧?
本来么,人与人的交集是圈与圈的重叠,张鹭是那种只允许本人存在于正中央的独行侠,蓝梦云一直以为她在对方“非请勿入”的界限外,原来已经领到了唯一一张的通行证,光是伸手接住都觉得灼烫。
心事找到了宣泄处,蓝梦云想,明天她要和张鹭说说陆远的事。
她可烦着。
对,还有陈晶,蓝梦云翻了个白眼,说出来是有些丢人现眼,她活了二十几年从没被这么污辱过,谁看得上她家那□□似的男人,也就陈晶把他当个宝贝。
她相信张鹭百分之百会站在自己这边。
要不就今晚吧。
蓝梦云倏地坐起。
即使这么做可能打扰到对方休息。
她打开扔在床头柜上白色翻盖手机看时间,弹出糖果连连看的游戏界面。
这孩子……蓝梦云瞥了眼熟睡的陆语乐,最近学会用她的手机玩小游戏,她得提醒提醒,不然弄坏了眼睛就不好了。
竟然过十二点了。
还是算了。
她又重重地躺下,催眠自己赶快睡。
周日一整个白天相安无事,不想见到人并未出现。
芦柑上市了。骑电动三轮叫卖水果刘老太在外头挂了个广播重复喊,街头巷尾谁都知道她家又大又甜的芦柑一块一斤,声音甚至高过了在街上来回走动叫嚷着“修煤气灶和家电”的破马自达挂着的喇叭。
路边时时有这样不知姓名不记长相像小贩,春天摆一摊菠萝芒果,夏天拉一卡车西瓜或葡萄,秋天是红心白心的柚子,冬天是各色大小不一的柑类,芦柑橙子砂糖橘,再等到十二月霜冻后甘蔗上市,期间穿插自家种的蔬菜,比如番茄或枇杷。这下是转眼又到了一年见底的时候,日子当真是和流水一样不停歇。
前些日子总是不时天阴落两滴水,人脸上蔫蔫的打不起精神气,今天终于彻底晴了,干净得见不到一缕云彩,要不是丝丝寒风吹得打哆嗦,恍惚间容易误以为才入秋。
陆语乐今天破天荒没看电视,一直趴在小方桌上写写画画。傍晚,她举着画满小红勾的得意地跑到蓝梦云面前炫耀:“妈妈你看,我是不是很厉害!全对哦全对哦——”
“这么棒呀,这是谁给你改的?”蓝梦云放下手里洗到一半的菜,接过她手里的小本子前后翻,从头到尾都写得满满当当。
“小鹭姐姐给我改的,她还给我画了小红花,你看!”
忽然被点了名,撑着下巴发呆的张鹭转过头看,和蓝梦云隔着狭窄的玻璃窗对视,她又若无其事地把头转过去。
难怪今天下午一大一小两个人挤在桌子前写写画画嘴里还不断嘀咕着什么,蓝梦云以为是瞒着她有什么秘密,原来是在研究数学题。
“那乐乐去抽屉里把小红花拿来,我给你贴上。”
“在这里,我拿来了,我要贴两个,”陆语乐把头扬得高高的,等待奖励,“给小鹭姐姐也贴一个好不好?这边我本来不会算,不够减的这种,她教了以后,我全都会写了,我是不是比一年级小朋友都厉害?”
“厉害厉害,不过你昨天晚上偷偷拿我手机玩游戏,下次再这样我扣你的小红花了,你想玩跟我说就可以,知道了吗?”
陆语乐做贼心虚地吐了吐舌头。
“那妈妈你答应我让我给小鹭姐姐贴,我下次再也不偷偷拿了。”
“嗯,真乖,你去帮姐姐贴上吧。”
蓝梦云全程看热闹地袖手旁观,陆语乐趴在张鹭腿上叽里呱啦讲了一通,张鹭一个劲地摇头躲开,那张黏在小孩食指上的红花贴纸始终没找到出路。
陆语乐慌忙跑来求助,蓝梦云朝她眨眨眼,装作不经意地从过道走出去,张鹭抬头看她,被一只扬起的手拍在额头上。
张鹭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却听到陆语乐的一串笑声,摸了摸额头,多了张小贴画。
“不许撕,”蓝梦云压住她的手腕,“乐乐要我给你贴的。”
“好。”张鹭放下手。
“挺会教啊,考不考虑去当幼师啊?”蓝梦云调侃道,“幼师容易考的,初中毕业上中专就能当了。”
张鹭腼腆地笑了笑,没立即答应说好,也没直接一口否认说不行。
“挺好的,稳定。”蓝梦云一手撑着桌子,仿佛真的在替她考虑,“喜欢带小孩的话,试试看呗。”
张鹭低头暗暗地瞄了眼欣赏作业本的陆语乐,再仰头望向蓝梦云,摇头。
教两道题还行,陆语乐学东西非常快,教做加减法她听得极其认真,举一反三问了几个不懂的地方,没几分钟自己搞清楚了原理,抓着铅笔忙起来,让人有种为人师表成就感。
别的孩子……大部分像她弟弟那样,屁股上长狗牙坐不住,招人烦。
陆语乐偶尔会把数字3和9左右写反,张鹭抓着手纠正了几次,在田字格里多练了练,明显好多了。
“姐姐,那我现在是不是能看一年级的书了?”陆语乐趴在张鹭的膝盖上撒娇,“明天放学我们去华奶奶那边买吧,幼儿园的太简单了,小猪都会写。”
得意忘形。
蓝梦云趁着两人聊天的工夫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时手上多了只塑料袋,里头装着十来个芦柑,都套着喜气洋洋的红袋子。
“橘子?”
张鹭早上见过那个奶奶的小摊,停在影楼门口的弄堂旁,红色袋子和橘色果皮交错,密密匝匝的,不少骑车和走过路过的都停下来看一眼,围了淅淅沥沥一小片。
“差不多吧,比橘子甜。”
蓝梦云理解的橘子是那种后院树上长的那种青黄皮橘子,酸得人嗓子疼。
她剥了两瓣递过去:“尝尝。”
张鹭额头上还顶着那朵小红花,当真就听她的话没有撕。
“甜的,”她眼睛瞬间亮了,“好甜。”
“是吧,你要喜欢吃的话袋子里拿,别吃多了,容易上火。”
蓝梦云递过手里另外一半没剥皮的芦柑,拍拍手上的白色橘络。
“你今晚要不上楼睡啊?”她问。
“嗯?”张鹭连忙咽下芦柑,“怎么了?”
“没怎么,问问你,”蓝梦云坐到与她正对面的凳子上,“看你一个人在楼下睡,我担心你怕,而且那个窗子朝西,容易漏风。”
张鹭从来没有去过楼上,她严格恪守寄人篱下该有的分寸,成为只在允许范围内活动的动物,连楼梯下方那个需要弯腰进去的储藏室——蓝梦云没有当面打开过,她从来没驻足看上一眼。
“鹭,你怕不怕黑?”
张鹭摇头,她喜欢一个人抱着腿缩在黑暗里,非常有安全感。
“那你怕什么?”
张鹭咬指甲思索,她怕的东西很多,具体要列举,她觉得很多都是丢人招笑的,于是她挑了个听上去不那么丢人的:
“怕狗。”
因为她小时候过年没有把弟弟照顾好,被拎到院子外面罚站,实在是饿昏头了只好从狗窝里抢排骨和馒头吃,差点被扑上来的狼狗咬到手。
这些心事蓝梦云无从知晓,忍俊不禁,眼珠一转有了主意,扭头对陆语乐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