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说陛下下嫁公主,也的确是事实。
无论如何,如今人已去。英年早逝,死的冤枉。邵家白发人送黑发人。那邵家老夫人挺着病体也要送自家孙儿最后一程。
路祭时又有一件小插曲。
队伍经过蔡家……是,这蔡承稷自然要来送一程的。他与邵家又无仇怨。家里二郎不过是一时口快,并无恶意,实是被奸人挑唆。
显然,邵家老夫人是不同意的。
到了蔡家的帐子。老夫人叫不准停,视蔡承稷于无物。她的目光落在蔡光及身上。当年若非他出了事,公主可会许到她家?难说不是替他挡了灾祸。她恶狠狠地盯着他,若是眼睛能如刀剑,便要毫不犹豫地砍在他身上。
蔡光及家去,好生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才去找李圆珠。
“阿耶安排家中去路祭是应当的,可我见咱家与邵家怕是结仇了。”
“因为二伯?”
蔡光及提起邵家老夫人。“怕是还有我。”
“与你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你让公主下嫁他家的。”李圆珠安抚道:“肯定是那老夫人一下走了孙儿,接受不了,等她后来想通了就好了。”
蔡光及叹道:“今日去,见到邵家送行的人哭泣哀嚎,不免感慨,世事无常,莫不如是。”
“你今日怎么这么多感慨,是不是叫那老夫人瞪的不舒服了。”李圆珠摸上他的脸,又去探他额头。
“别是沾到什么东西了。”李圆珠这时候又开始迷信了。
主要是以前她小时候被奶奶带去吃豆腐饭,回来莫名其妙不舒服。奶奶就找他们小区里的大仙来。大仙说她是被什么乱七八糟的缠上了。然后大仙撒米,烧香,在她额头上滚鸡蛋,她立马就好了。
李圆珠把这个归结为科学无法解释的事。
“我给你揉揉,你肯定是累了。”把她给急的。
蔡光及顺势枕在她膝上,贴着她大起来的肚子。
“好点儿没?”
蔡光及就感觉她的手在他脸上乱摸,至于力道,她能有什么力道。就那么软绵绵,暖呼呼的。
李圆珠一通操作,将人给整睡着了。
豆眉进来。李圆珠急忙:“嘘。”她把榻子上的小毯子勾过来,小心地盖在他身上。
与此同时,刘令公家一并设了路祭。刘令公虽与邵义士并无深交,可此人当年屡立奇功,虽是胡人,但有一颗赤胆忠心。不然,天家何故将最紧要的北门禁军交给他。只是今日观之,却是不免唏嘘。
战场上多少刀枪剑戟都闯了过来,便是自家去死,也没有这般悲怆。偏是自家儿郎溺死在水里。何其可惜。
结束之后,众人骑马归家。方才太子突然前来,一时间众人跪拜不及,阻断道路。
吴栎道:“阿耶怎生看?”
陛下自行宫归来,待太子十分冷淡。后来有消息漏出来,说当初在行宫时陛下突发风疾,病愈后便启程去嵩山祭天,这才有了张思礼受宠一事。只是事情到这里,众人并未觉得与东宫有何关系。
不想后来民间流传了一首诗。
“白虎上高台,龙子不敢来。青龙潜深水,一朝风云开。”
当年魏王出生时,营州猎得一只白虎进献入京,轰动一时。可那时谁都没有将二者联系到一起。如今不想竟成了隐喻。
刘令公骑在马上,板着张脸。“方才我见太子身后有人追来,想必是东宫僚佐意见不一。不让太子来也是忠心之举。只是太子有这般心,却是难得。我要是邵义士,必然动容。”
“可如此一来,陛下未必乐见?”
刘令公自然知道。当初陛下终于立了太子,原以为是大局抵定,不想仍是不安稳。这底下暗流涌动,竟比当时明面上的交锋还要厉害。
做了太子,若不近一步,便没有退路。太子不知如今可有后悔。
刘慧说:“义父可见邵家对蔡家已是恨之入骨。那涂风对邵义士忠心耿耿,蔡二郎说杀就杀,连他家人都不放过。营中骂声震天,那蔡二郎竟是丝毫不惧。行刑时,还叫我等去观刑。阿玄,那日你不是与我同在?可怜大好的儿郎,叫砍了脑袋,连个全尸都没有。”
“他底下的弟兄若有不服,稍有言语就要扑杀。连不忍落泪者,都要问罪。后来好几个被按在地上打了足足四十军棍,不死也残。”
刘慧讲起此事便是愤愤不平。那蔡二郎当日还叫人搬了张椅子来。他自家舒舒服服地坐着,胖的和猪一样,夹眯着眼睛看下面行刑。都是大好的儿郎啊,竟就这么任他随意打杀。
崔玄度提醒道:“令公,蔡二郎如此行事必有倚仗。如今他在北衙,与我等并无直接干系。可谁知以后。蔡家权势滔天,令公不可不防。”
“你说的是。我自家知道,当日若非在陛下面前撇清了与贺相公的关系,我怕是早被逐出长安。”
刘慧愤恨道:“我见这长安城未必是个福窝,走了也好。”
他向来行事冲动,说话没个章法,可今日这番话却未见得没有道理。只是如今他们皆已身在局中,轻易如何能避开,稍有不慎就要给家中带来灾祸。
刘慧心里不顺,干脆邀崔玄度去家中吃酒。
崔玄度道:“过去不远便是我家,直接去我那儿就是。”
“你家里这般排场,我轻易可不敢去。”
“不敢去什么?阿兄是故意挤兑我不成?!”
眼见着崔玄度要生气,刘慧急忙应下来。“那不是你家新妇出身名门,那规矩大的很,我家自在多了,我那婆娘,你嫂子你知道的。阿栎你说是不是?”
崔玄度道:“嫂子持家有道,是贤妇典范。”
刘慧听了大笑。“你这话我要记着回去告诉她!叫她呀好好美上一天。”
三人去了崔玄度家中。
王妙真进来问他们晚膳要吃什么时,刘慧震惊地张大嘴,还是吴栎起身客气道:“劳烦弟妹。”
王妙真离开后。刘慧吃惊愕然。“弟妹是吃错了药?不然今日怎会这般?”他们又不是傻子,怎会不知这王氏自矜身份。他们觉得没什么,那王氏本就出身名门,同他们娶的乡野女子自然不好比。要说莲娘,她也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士族女,刘令公小时候还在土里刨食儿呢。
那些士族皆是经营百年,前朝的时候就在了。即便王家子弟不争气,可毕竟不同。就说那王氏身上的气派,又有几人能比。
可即便如此,刘慧不见得有多羡慕。他忍不住说浑话。“你们夫妻关起门来也是这般?”
吴栎瞪他,他混不吝地往后一躺。“我是说相处,又不是榻子上。”
越说越没个正经。
吴栎对这个义兄已然放弃了。
刘慧踢踢崔玄度的脚。“说正经的,抓紧生个孩子。你也老大不小了。再不抓点紧,我家那两个都要当爹了。”
几人好生饮了一回酒。崔玄度命人将他们送回去。折返时,莞儿拦在他回屋的路上。
“何事?”他皱着眉,不大耐烦。
莞儿怵他,低着眉眼说:“郎君,真娘说有事要与你商量,请你过去一趟。”
“知道了。”崔玄度并未多想。这些日子他与王妙真井水不犯河水,就是一个屋子下住着的生人。
这婚事成与没成,没什么两样。
要说起来,自然还是有的。那王家多次派人来。他全当不知。反正有王妙真自家去处理。她是打发人,还是给银钱,全是她自家的事。
崔玄度去了她屋中。这还是自成婚那日之后头一遭。
“何事?”
他背手进去,立刻便察觉到不同。
王妙真素来穿的齐整,便是新婚那日,他半夜里醒来,她身上的衣衫都未褪过,如今却是搭着披风,里面穿着寝衣。
“郎君将二位兄长送走了?”她抿着唇,有心想走近,却最终停下来。“郎君累了一天,又吃了许多酒,早些洗漱歇息吧。”
崔玄度没有拒绝醒酒汤。
他坐在浴室的榻子上,慢慢饮。自家脑子里浑浑噩噩,想不出个头绪。
帐子外的人影晃动,传来细碎的女声。王妙真不知与她那个婢女在说些什么。
崔玄度洗完澡出来,鼻子里都是一股桂花的甜香。
王妙真靠过来,这时比方才更近。他闻见她身上和他是一样的味道。
“郎君。我们歇息吧。”
她微微颤抖着唤他,气息不稳,面上是紧张的薄红。
崔玄度不动。王妙真便只能强压住那股紧张,再上前攀住他的手臂。
她在宫中多年,皆是将自家的脊梁折成软的。低头不稀奇,只是向谁低头。起码在嫁进来之前,甚至成婚的那个夜晚,她都没想过要向他低头。
即便他是她的夫婿。
可眼前之人根本不在乎她。她后来明白了,他也想叫她低头。叫她低下她自以为世家女的,那颗高傲的头。
身旁的女子柔婉贞顺。王妙真其实是一副好颜色。今日淡施薄妆,螓首蛾眉,愈发动人。
崔玄度却是一抬手,将自家的手臂抽了出来。
“我有事,你自家歇息吧。”
他走的干脆。
美人皮囊下是什么,兴许是毒酒,兴许是利刃。崔玄度断不敢认为自家叫她转换了心肠。他叫刘令公小心些,不敢忘了自家府里还有这么一个未央宫出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