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执明只觉自己声音颤颤:“你……你……你。雷劫,雷劫不会再有了。”
逃出云层的太阳洒落阳光,那光照亮一片狼藉的广场,可白日之下更如幻梦一场,让人怀疑自己是否落入更深的迷境之中。祁夙霜周身灵气一片混乱,灵力和寒气不断翻腾,轻易便能割伤人,而越执明像是没有知觉般,将他紧紧抱在怀中。
身后一众弟子早已呆若木鸡。
“那……那按照约定,我是不是该给你一个答案了?”
“别说这个了。”越执明此刻泪痕已干,眼中干涩,反倒哭不出来了,“你不是要离开明心宗吗?那好,我带你走……师尊,你想去哪里?哪里都可以……祁仙长,祁夙霜,我带你走……”
他混乱地叫着许多称呼,好像试图从从这诸多关系中找到一个真正属于他们的。
“你……你让我说完。”
“越执明……你说,你要告诉我真相……可你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自己做了这么多,是为了什么?对吗?”
“你说你不明白,不知道,可现在我已比你更明白,更清楚了……”
“越执明,是爱,是爱。”
越执明不敢置信,仿若被这一字轻轻砸中,剧痛不已:“爱……”
“是啊,是因为你喜欢……”
“可是,可是,”他又在哭了,“可是你如今此种遭遇,都是因为我……是我害了你……祁夙霜,你不要死,是我害了你。为什么都这样了你还能说……”
他喃喃自语,像是不敢置信,又仿佛在念着稀世珍宝的名字:
“我……爱你?”
祁夙霜剧烈咳了一声:“谁告诉你我会死的……别咒我死……我只是有些困。但是你……”
“你……”他颤颤巍巍,试图伸出手抚上他的脸,“你不要哭,你怎么这么喜欢哭……”
“你到底怎么当上魔尊的……”他像是埋怨,又像是终于说出了心头长久所想。
他渐渐便没了声响,像是真的要睡过去。
“你活下来我就告诉你。”越执明如若愤愤般说,“我什么都告诉你……祁夙霜,祁夙霜。你想知道什么?你别睡啊,别……”
祁夙霜缓缓闭上眼睛。
他陷入昏迷,越执明颤颤抚上他的颈侧,脉搏仍在,他没有死,没有……他忍住汹涌的泪意,将他抱起。
行动间似有什么东西滑落,越执明低头一看,祁夙霜的腰间似有粉尘滑落。
那是祁夙霜的心铃,明心宗的信物,禁锢他又引领他的事物此刻在天劫之中,化为齑粉。
它们划过衣料,最终还是落在明心宗的土地上。
越执明低头查看自己腰间……同心铃,同心铃还在。那个沁了二人之血的铜铃还在,此刻它就挂在越执明腰间,还发出一声清脆的铃音。
还在就好……
他转过身,对一众明心宗弟子冷眼以待:“你们还要拦我吗。”
“他……他是明心宗的人,你不能带走他!”
“他已说了他要离开这里。你们是听不懂人话?现在放我走,我不会对你们怎么样。可你们若是要拦我……且不说你们群龙无首,绝不敌我。而且魔域援兵很快就会来。还记得你们最有名的叛徒顾千容吗?他可是想念这里想念的紧啊。”
弟子们悻悻着不敢再说话。越执明转身离开。
转身刹那间,泪水却又落了下来,怎么止也止不住。心被人戳出伤口,可又因爱,流出的不是血却是泪。
越执明想起曾经。祁夙霜为他跪拜明心,千百年的答案就那般为他而改。他却转头编排人家阴暗无常,暴戾伤徒。
被他发现,越执明又用眼泪狡辩,楚楚可怜,祁夙霜听完了他全部的话,他很生气,最终确实却也是一声叹息。
他问,你为何总是在哭。
那时越执明想,因为我的泪水都是骗你的。
流泪是为了骗你,笑也是为了骗你,日日在你身边的这个人,除了虚妄的名和禁锢魂灵的肉,全都是假的。
他不知自己从何处来,也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他无所欲求,空洞无比,本该是天下最好的人偶,骨子里却空有格格不入的叛逆,不愿被人安排,便凭着本能追求力量,愚弄众人,游戏人间。
误以为自己有心。
吞噬魔气,因为不在乎别人的痛苦,更不在乎自己。他可以觉得剑穿心脏刺/激无比,也可以因为无聊放过导致自己变成如此模样的间接凶手。他会温柔的照顾一个小女孩想要护她一世周全,也会在癫狂之下让她生生气息断绝,亲手把他送上死路。
祁夙霜是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越执明从来没有心。
也许他也期盼过自己有心,也会试图从自己那一片废墟的灵魂中找到一丝温热跳跃的痕迹。
但真的太难了,他做不到。
所以他把这个问题丢给别人。
祁夙霜留下他,保护他,教导他,纵容他。
越执明迷恋他,折磨他,信任他,背叛他。
他曾因他的温柔心动,也因这份心动而对他敬而远之,玩弄疏离。
他的胸腔内太荒凉,心动不是春水来潮,眨眼间看见满天星光。这具早就形同骷髅的魂灵兵荒马乱,把一切触动都变成一阵空洞的惶恐。
他曾想要逃离结束谎言的一切,又因那人滚烫的泪水生生在一片荒芜中长出束缚自己的藤蔓。
藤蔓缠在身上,荆棘扎在肉里。
他才发现那人用自己的血肉为他浇灌出一颗心。
心是苦痛,纠结,反复,退缩,回环。
爱是快乐,决断,毅力,勇气,无悔。
越执明还没来得及学会爱,便想把心献与他人。
真心会伤人。
其实他只是想要答案,一个我比你更能看清你自己的承诺。
若有人能给出那个答案,用不顾一切的肯定和执着给出那个承诺。
那么,我就属于你。
越执明喃喃自语:“祁仙长……你不是说,要渡我吗?”
“现在,可算彻底失败了。”
“不过,我倒也不为你惋惜。如果……如果,如果早一点遇见你……”
……如果早一点遇见你,也是一样的针锋相对,正邪不两立。
现在剑没了,铃没了,身份没了,名誉没了……
越执明含着泪,狠心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你终于什么都没有了。你不要怪我,现在就是最好的……”
他止住泪水,眼前已展开通过魔域的虚空,他回身,最后望了一眼明心宗巍峨的正殿——不知鉴星峰后山的桃花,是否还会常开不败?桃花淋雪,究竟是怎样的美景?他恨自己目力不能及,恨魔域再也生不出桃花。
身后有人似乎要跌跌撞撞走上来,试图拦住他们。越执明没有在意,转过身,带着他踏入茫茫虚空之中。
……
魔域璃光宫,顾千容已在等他。
即使隔了那么远,他也能感知到……越执明可是在明心宗闹了个好大的乱套子,因为某人的牺牲他全身而退,但那人分明情况不太好。
真有趣。
他歪在璃光宫廊下石柱上,看越执明自虚空中走出。他怀中的人面色苍白,呼吸微弱,大半条命都被耗了,不过倒还有得活。病恹恹样子倒是别有一番风味,顾千容认真想。
不过若是被小家伙知道这想法可能会抽剑砍死他吧,他不用弓了真可惜。顾千容玩味地笑着。一旁的侍女吓了一跳:“这……这不是……”
“明心宗的那个?”
因为早些时候的事,祁夙霜如今在魔域可谓鼎鼎大名,胆小者甚至不敢提他的名字,只敢称为“明心宗那位”。
“慌什么?”越执明冷眼睥睨,声线早已恢复如常,只在细微处有些哭过的沙哑,“我来介绍一下,我怀里的——”
越执明顿住。
……曾经祁夙霜把他带到明心宗,给了他一个新身份。明心宗弟子,越执明。
而如今……
“他会与我共享一切权柄地位……”越执明低低说,抱紧了怀中人,“我怀里的,是今后的魔域共主。”
顾千容直接乐得笑出了声。
“祝二位百年好合。”他讽刺道,抽身离去,走了几步却又停住,“嘛……小家伙,终于把你的小情人拐回来了,是不是很开心?不过我劝你不要得意忘形,以他的性格他醒来后恐怕……不会感激你吧?”
顾千容的话带着浓浓的笑意。
“把人带到魔域……想好怎么和他说清楚了吗?”
越执明低着头,一味沉默。
顾千容忽然感知到头颅一阵剧痛,仿佛所有感官都被牵引,痛苦到连一向从容的他都无法保持直立,扶着墙弯下了腰大口呼吸着,一边痛却一边笑。
是越执明,他的命还牵在越执明手中,他轻轻一动,顾千容就能生不如死。
“你是不是很想死啊。放心,你死不了的。”越执明幽幽说。
“哈哈哈……诚心建议,越执明……你要是真的想和他相处,这种性格就要改。哦对了,你留我一命,被他看见了想好怎么解释了吗?你的过去,你真的敢提吗?别生气,我是在鼓励你……”
越执明知道顾千容是在刻意恶心自己,更明白他说的是实话。
祁夙霜还没说喜欢自己。
他离开明心宗是他自己的选择,他还没说我选你。
越执明心里很痛。
他们之间还有太多的话需要说清楚。
……祁夙霜说越执明这么做是因为喜欢他。
我知道我喜欢你,就够了吗?越执明想。
越执明不知道怎么办。
他心里很痛很痛,但再痛也不会后退和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