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千容饶有兴趣的用余光瞟着越执明,他几乎是双眼无神。
并不病态,却偏偏像个人偶,更显精致美丽。
越执明向前三步,踏入战局。
他站在高塔的阴影下,耳旁风铎和发间心铃铃音相合,他垂下眼,最后看了眼腰间的绯雪。
然后他缓缓将那把剑取下,弯腰放在早破碎的青石砖上。
越执明吸了一口气:“顾千容。”
“我跟你走。”
祁夙霜一时间愣在原地,顾千容也止住攻击的动作,二人看向越执明。
越执明以为他们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如果我跟你走你就能停手放过师尊的话,顾千容,我跟你走。”
都在这个时候了,还在装无知小弟子。越执明在心中嘲笑自己。
祁夙霜回话的速度从来没这么快过:“不……越执明……你不能走……”
他面色苍白,脸上还带着血痕,跌跌撞撞走来,满眼不可置信。
越执明对他淡淡一笑:“我为什么不能走?”
“师尊,”他轻唤了一声,“我再不走的话,你就要死了。”
越执明头一次见祁夙霜那张淡然的阿颂脸上露出那样的表情,像骤然往寒冰上浇上温热的水,坚固的透明之物内部瞬间布满裂隙。
他茫然的眨眨眼,像是自己都对自己的反应不可置信:“我需要……你……留下来。”
但越执明只是充满耐心的摇摇头:“我想要你活下去。”
越执明总抱怨自己重生的太早,手无缚鸡之力,祁夙霜又何尝不是呢?
他现在还太弱了,偏偏摊上一个最真实执拗之人的灵魂。
若是到头来为一个骗子付出生命,连越执明恐怕都会惋惜。
祁夙霜的泪水滴滴落下。
是无声的,也没有太多表情,他的面色始终保持着平静又带点困惑的表情,好像那两行清泪不属于他,只是日光下灰蓝色的瞳孔已被泪光覆盖,晶莹一片。
神明的泪,菩萨的泪,蒙了尘的石像在阴暗封闭的石龛里流泪,如同在这样的角落也能窥见人间黑暗,满目疮夷。
“我需要你留下来。”祁夙霜又产生颤声了一遍。
“为什么?”越执明毫不犹豫追问。
“师尊,你总说我们有缘,我们之间的缘分到底是什么?”他微微蹙着眉,语速越来越快,“您对我到底有什么执着?到底是什么让您做到这种程度?缘?缘分是世上最虚无缥缈的东西。若是缘分有用众生又何必苦苦求渡,都各自待在原地接受上苍的安排便好了!你到底,对我……”
越执明一时噎住,再也说不出了。
他花了许久才平静下来,又柔和道:“你是师尊,你可以告诉我吗?”
祁夙霜泪水无声滑落。
责任,最开始真的只是责任。
为了阻止一个混沌的魔头,为了兑现自己前生的诺言,把越执明从山上带回山上,收为弟子。
他不好养,很闹腾。表面乖巧,实则混世魔王,行事逾矩不端,不知悔改。祁夙霜为此头疼不已。
只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天长日久,祁夙霜用来抵御越执明重重攻势戏弄的土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站在山的阴影下,再也逃不出去了。
责任里开始有了私欲。
祁夙霜想让越执明开开心心。
他希望属于魔尊那虚无的,像是一缕雾或一片霜的气质永远不要出现在他的弟子越执明身上。
他要永远灵动,永远盎然,永远像是春日桃花那样在风中摇曳,对着他微笑。
越执明说他的名字是自己起的,来源是喜欢月亮。可祁夙霜觉得越执明一点也不像月亮,月亮太过阴冷寂寥,变幻无常。祁夙霜觉得越执明是桃花。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那后来呢,然后呢?
祁夙霜还没想好后来要怎么样,越执明就已站在他面前了。
祁夙霜薄唇翕动:“我……我……”
他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越执明眉头蹙得更深:“您哭了。”
“为什么?”他的语气中带着些探究的意味,“连我都没有哭,您为什么哭了?你知道,我是最爱哭的。”
你凭什么哭。
你是在为我流泪吗?
你有什么资格替我流泪。
祁夙霜是大名鼎鼎的宵练剑主,明心宗最年轻的长老。未来的天下第一,举世无双。斩妖除魔,坚持己道。
纵使有人对你万般质疑,你也不改初心。
这才是你的路。
明心明心。
啊。
越执明忽然明白了。
越执明神情忽然变得柔软,他像是喃喃自语了一句:“这就是宵练认可你的理由吗。”
“如果你真能明自己的心,祁夙霜,你为什么不能回答我的问题。”
他这句话说得淡淡的,连尊称都不用了,像是带着某种愤恨。
恨铁不成钢。
祁夙霜忽然抓上他的肩头,又低头颤声说了一句:“越执明。”
“……抱歉,冒犯了。”
“哐当”一声,宵练掉落在地上。
越执明还未意识到这句话是何意味,肩头那只手便将他大力一拉。
越执明被祁夙霜拥在怀中,紧紧抱住,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
然后,他的唇间一片微凉。
祁夙霜实在不知该如何言语向任何人阐明自己如今的情绪。
有些心事,话是说不尽的。
只能用行动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