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夙霜自问,他这两生百余年间,从未有意过情爱之事。
明心宗并非要求修士清心寡欲不沾红尘的宗门,只是明心宗弟子往往行事散漫,情绪平淡(别的宗门都说这是懒,但明心宗人士觉得这个叫心静,看开了,叫理解却不深入其中的大智慧。),对恋爱之事并不热衷。弟子监偶尔也有互结道侣相伴者,同性异性皆有,大家敷衍祝贺几声也就散了,祁夙霜看在眼里,从未深入思量过。
他们结道侣,定然有他们的理由,或是想共同双修增进功法,或是相互间有共同的利益绑定,合了籍行事方便。
尤其同性之间,祁夙霜更是想不出第三种理由。
总不能真的是因为……因为喜欢?
喜欢是何物。祁夙霜百余年间见过太多因求不得爱别离变得扭曲的灵魂,他们选择将恶意撒向他人,犯下杀业和罪孽。他不明白。人活在世上,本就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若说因为个人的欲求而执念不解他还可以理解,这般执念就连他也有,可选择把渴盼的心拱手让于他人,是为了什么?
是因为喜欢吧。
是因为喜欢吗?
可祁夙霜看着越执明的脸,还是不懂什么是“喜欢”。
他也不能给自己答案
面前的越执明也愣住了。他睁大了眼,嘴唇颤颤几度试图开口却都没说出什么话来。忽然间越执明一拍大腿,语气笃定道:“能啊!”
“师尊,”他义正言辞,“爱就是爱,无关性别与身份。我们不能因为单纯对一个人的喜欢对他有所偏见。”
越执明脸上冷静,实则早已内心崩溃。无数句感叹自心底喷涌而出。
祁夙霜,你上辈子好歹也活了那么久,你说装傻还是真蠢!还是明心宗的教育做得太差?或说您是那种铁得不能再铁的,只对女人有兴趣的人?
想到这里,越执明的火气中又夹杂了些说不出的烦躁。
那前世今生百余年,也没见你找女人啊!真是!
祁夙霜点点头,神色纯然,看着倒是心无杂念:“受教了。”
越执明更多的脏话忽又骂不出了。
他按下对自己心底的盛怒,决定还是先说正事,这点破事他以后有的是时间和祁夙霜慢慢探讨。
越执明开口:“那师尊现在知道了,秦长老喜欢他的师兄,可有所感想?”
祁夙霜沉思片刻;“他很可怜,师兄和师姐让他承受了他不不该承受的,让他去决定三人的命运。他没有忘记他的师兄。”
“对。叶逢雨前辈死了三百年,秦长老却忘不掉他。甚至都不介意让别人知道自己忘不掉他。为什么?”
“因为他很深情,或者,他很恨。”祁夙霜冷静说。
越执明感想幸好他没在这方面掉链子,趁热打铁不假思索道:“一个深情之人,会告诉他人自己亲手杀了自己的心爱之人吗?”
话音刚落,二人便都觉得莫名的有些尴尬,也都没表现出来。
“咳咳,”越执明努力扫倒心头那股尴尬劲,“就很矛盾……他并不想他表面上那样洒脱……”
越执明说完了旧事,到此为止,可以开始讲自己的真正来意了。
越执明:“师尊,其实我……刚刚做了个噩梦。我好像从小就是这样,经常做噩梦。尤其是到墓地、乱葬岗这种地方或者发生过凶案的地方……我就会做好几天的梦。我……我……我是不是太胆小了?可我做的梦又不是单纯被吓到那种,很多东西我都压根没见过,真奇怪……就像是别人的记忆……”
越执明几近暗示,祁夙霜马上了然于心。他所说的这些地方都是容易残留魔气之地。
看来他接触到魔气并不会像旁人一般有所抵触,身上出现不适,反倒能无意间窥见那些魔气中蕴含的记忆和情感。
这点前世今生都未曾改变。
祁夙霜想了想,试图开口解释一下,越执明却继续慌忙道:“不过拜入您门下后,我就很少做梦了。本来我以为只是小时候胆小爱多思,再来到此地后,我好像又开始做噩梦了,就是刚刚……”
祁夙霜沉思片刻:“刚刚的梦,不是什么大问题。不过,你看到了什么?”
越执明答道:“一片漆黑。”
祁夙霜很快理解了这句话:“是你什么都没有看到,所以一片漆黑,还是你看到了‘一片漆黑’。这个梦境就是如此?”
“嗯。”越执明笑了笑,“师尊果然聪慧。我觉得是后者……”
“因为除了漆黑,我感受的,还有无穷的烈火。”
“很热,就像被投入到火炉里那样,但到底是梦,没有真的那般痛苦。尽管在那里想反抗也出不了声,拥有感知却无法传达……反正就是这样感受,漫长又痛苦,好像没有尽头一样。”
“然,后突然有一瞬间,一切痛苦又都消失了。灼热消失了,黑暗消失了。”
“梦结束了?”
越执明:“不。梦才刚刚开始。而且更奇怪了。”
“我能看到一些东西,但视野非常局限,不是像我们普通人用两只眼看到的,这样……”越执明伸出手比划着,“宽阔的视角。”
“反倒像是一个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