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夙霜,这些话难道不是你想讲给自己听的吗?
祁夙霜明显失望,不为所动。越执明便说:“你要是不出去,我也不出去了。我要陪你跪。哪怕跪到膝盖痛,眼睛痛……那我也不走……你不出去,就是没原谅我。我不能抛下你。”
祁夙霜有些搞不懂越执明为何突然就转了态度,但此子一向顽劣善变,倒也不足为奇。
他确实不能让越执明一直跪着。
他像是认命了,轻轻道:“……好。”
越执明如蒙大赦,喜笑颜开,站起要搀扶祁夙霜,被祁夙霜冷着脸拒绝了,还瞪他一眼,只是又闭上眼。
看来狗腿子装得有些过头。
越执明知道他要干什么了。刚被绑着拜师的时候就听弟子说过,进了明心堂的人都要回答那两个问题,衡量自己所作所为的价值。
是否后悔,是否值得。
说是规矩不限,真心即可,不是真心便走不出去,但越执明觉得以这些名门正派的虚伪,必然是只能痛哭流涕着认错,不然以祁夙霜那犟种的性格,怎么会次次都回答什么“后悔不值”?
若真后悔不值,为何拿剑的手分毫不抖,见血的眼睛永远冷漠如霜?
片刻后祁夙霜睁开双眼,站起身道:“走吧。”
二人到了门前,越执明轻轻便越过门槛,站在在门外招呼着:“师尊,快点啊!”
祁夙霜反倒停住脚步,
越执明瞧不见什么东西,但祁夙霜能察觉到,并未消失的横亘在面前的那堵无形之墙。
不,这不对……明心堂的规矩,心念不诚,答案不真,便走不出这扇门。
可他刚刚答的,分明是前世今生千百年来都未曾变过的答案。
可曾后悔?——后悔。
是否值得?——不值。
可他还是走不出去。
仅差一线,祁夙霜低头看那道低矮的朱红门槛。视线上移,越执明站在门外,他眨巴着眼睛,嘴上还问:“师尊……?”
“你怎么不走了?”
越执明背朝漆黑寂静的夜,面前是辉煌的明心堂。祁夙霜看见烛火映在他微微睁大的眼睛里,那些不可直视的光亮仅汇聚成一个小点,小点旁,还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模糊倒影,那般怔然。好像透过他的眼睛,这一切也不是那么耀眼和难以承受。
而在他的眼睛里,自己又是谁?
祁夙霜突然感到一阵心慌。
祁夙霜倾身,握住了他的手。
骨节分明的冷白五指越过短短的距离,牵住了不知所措的少年。不是握手腕,不是虚扣,是五指相扣,掌心交叠,陌生而带着颤抖的温暖从身体边缘开始,缓缓流归心中。
他不知道前生之事,不知道自己身上蕴藏着怎样的可能,更不知道自己今生宿命走向,早有人暗中为他埋好因果。
亦是那人自己的因果,是罪业。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原来即便叩心万万,自认坚定不移。人之本心,也会随着世事悄然更改。
一股难以言明的舒心与疲倦攀上祁夙霜心头,像是场大战终结,血迹斑斑的战场上,飘来一朵落英,像是人间除夕后半夜,空气中散不掉的硝烟味和满地残红。
越执明发觉祁夙霜从站定开始就一直在盯着他的眼睛,那眼神太深太静,哪怕是现在,也看得越执明很不舒服,此刻又牵上他手。这番接触让越执明大脑有瞬间的空白,甚至忘了下意识的伪装,他低头看自己被死死扣住的手,悬在门槛上方,又抬头看祁夙霜,他做出了行动,那眼睛里暗藏的情绪却没有丝毫减淡,好像若仅仅是这样。
那便还不够。
越执明莫名有些烦躁,抬起自己被牵着的那只手,举到二人眼前,轻轻晃了晃,晃出交缠的影子。
这动作有些孩子气,像是某种微小的抗议,他说:“师尊,你干嘛。”
然后他看见,祁夙霜笑了。
称作笑,很勉强,那实在不是寻常意义的笑,很浅,很淡,转瞬即逝。因着没有痕迹,让人难以琢磨他笑是因为开心还是不开心,是对现状的讽刺,还是被宿命折磨后的认命苦笑。
笑完,祁夙霜松开越执明的手。
越执明快速收回手。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的爪子不能要了,今天被祁夙霜碰过那么多次;第二反应却是,但这一次他的手很温柔,很暖和。
他又想起他刚被迫拜师时祁夙霜那个对他碰都不想碰的洁癖样,心道祁夙霜真能装,连洁癖也要装。
如果不是装的,仙长您的原则也太不值钱了。
明心堂内,几乎所有的烛火都在那须臾颤动了一下,像是被一道无形风吹过。
祁夙霜终于抬脚,越过门槛,走出明心堂。越执明侧过头好奇问:“师尊……你刚刚,答了什么?”
他分明看见,祁夙霜刚刚到了门前却不出去,呆愣几息,牵住他手,又笑了一下,才走出门去。
越执明自认看祁夙霜心思如看拙劣戏子,但此刻他真的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的执念,越执明已知晓。除此之外,又是什么在牵动你心?
祁夙霜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他又转过头,看向越执明。
终于不是那让越执明发毛的神情,少了几分粘着,恢复到惯常的漠然。
越执明觉得简直像是在说:“少打听”。
祁夙霜将视线移到远处被夜色笼罩的群山,群上面的影子像是许许多多,无处安放的彷徨幽影。
他声音很轻:“秘密。”
不出所料的答案,越执明耸了耸肩,快步跑出廊下,踏下最后一级石阶,然后他发觉:
“哇——!”
“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