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执明不曾后退,生生看着面前人因他的追问心防大乱,清明的目光开始夹杂迟疑与浑浊,他却依然从从容容,笑语嫣然。
这让他终于有了些满足。
视线被祁夙霜那张俊美的脸占据,越执明甚至继续放肆的用目光一遍遍描摹他的容颜,像是誓要把这张俊脸看个够。祁夙霜呼吸了几个来回,艰难开口:
“我既收你为徒,做了你的师尊,保护你,就是我的责任。”
“无论如何……”他语速极慢,眼神罕见的不再掩饰,目色深沉,带着不同寻常的执拗与确信。
“越执明,我不会让你死的。”
责任。
越执明眸光冷了三分。
哈哈,责任!
他心中尽是讽刺,嘴上却乖巧,嗓音软软道:“嗯,师尊说的对,我不该问那样的问题。”
说的真好听啊,责任,不会叫我死。
可是祁夙霜,你上辈子还是杀了我。
这辈子所谓的“责任”,也不过是他死了祁夙霜便失约无人可渡,无从彰显祁夙霜的正确和正义。
更何况,越执明又揣度着那几句话,什么叫“保护你是我的责任”?
责任是有限度有节制的,可是祁夙霜……
越执明险些控制不住自己轻轻摇了摇头。
祁夙霜方才所有,绝不是出自理性的责任判断,而是犹如洪水般的溃堤。在李飞云身份暴露的那一瞬,越执明的惊讶都比祁夙霜要多。
祁夙霜压根不在乎自己伤了谁,要承担怎样的责任。
那一刻,他的眼中仅有一个越执明。
不仅如此,这半年他对越执明的投入与忍耐越执明都看在眼里,他待自己不薄。但越执明只觉得他好傻。认定了什么事,就会投入一切去做。就像上辈子要杀越执明,就像这辈子要渡越执明。
究竟是什么经历,让他有这样的想法呢?
越执明习惯性眯了眯眼,二人距离未变,甚至祁夙霜望向他的眼神愈加深邃,深到越执明都有些读不懂。他猛然觉得这张脸看烦了,心中却又有些发痒,至于祁夙霜看向自己的眼神,更让他生气。
那样的粘稠,执着,让越执明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脏东西粘上了。
他没有退后,反倒轻轻踮起脚,身子往前倾。
冷色调的烛火映出二人的影子,打在光洁空旷的墙壁上。二个影子相互交叠,简直像是要吻上去。
但越执明的唇|瓣只是轻轻略过祁夙霜脸颊,留下如若鹅毛般的轻痒触感,就如越执明此刻的心。而后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把祁夙霜用来挽发的两根簪子,拔下了一根。
越执明语气柔软,语调缠|绵,近乎蛊惑,他轻轻俯在祁夙霜耳边:
“师尊……”
“方才我的头发,被您的剑气弄乱了。”
“借您的簪子……一用。”
其实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此刻唯一的想法便是反正他不好过祁夙霜也别想好过。
与那些常年银冠束发的剑修不同,祁夙霜是不及冠的,只用两根素银簪半挽了长发,再在脑后用发环压住。垂坠的长发让他的凛然气质有几分减弱,比起冷漠傲世,妖魔尽斩的杀性似乎更像位“仙人”。越执明虽拔下一根簪子,但挽好的发髻也不至于毛躁,只是有几缕轻轻坠落,妄自散落,而已。
越执明恶意得逞,足跟落回地面,对着祁夙霜一笑,倏然拉开距离,又回到桌子旁。
他慢悠悠抬手审视手中的长簪,甚至懒得抬眼欣赏好师尊必定精彩纷呈的面部表情,也不再掩饰自己计划得成的满足笑容。
他散乱着发,垂落的鬓角恰好垂在下颌处,修饰了他年少的容颜。少年鬓边碎发稍长,轻微盖在眼睫处,眸子便如帷幔后的美人面便欲说还休,显得此时此刻那双眼睛格外好看。他笑得恣意,要说这般美人肆无忌惮笑起来自是让人心神荡漾,可他眸中映出的苍白冷焰却平添几分说不出的疏离和冷漠。他笑的那样好看,眉眼弯弯,含情脉脉,可在眼中只有静静燃烧的冷火。
所以这便不是善意的笑,是讥讽,是讽刺。
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越执明要用两手拢长发,那簪子自然没了个去处。他抬眼见好师尊还是僵持不动,只是抬手虚碰了下那簪子原本在他头上的位置,可惜那里空无一物。祁夙霜低垂着头,仿若怅然若失。
越执明冷冷嗤笑,从善如流把簪子叼在嘴里,用牙齿衔住长簪的中段,继续用手拢头发。他腾不出第三只手,这很合理。
素银的簪,殷红的唇,乌黑的发。
那银簪方才还挽在师尊的发间,浸透的是他的体温,此刻却被徒弟衔在唇边,不断被徒弟灼热的气息冲击。发簪是贴身之物,天长日久也沾染了祁夙霜身上冷香气,并非一种确切的气味,而是如若寒风般的凌冽之感。越执明衔着祁夙霜的发簪,闻到那股近在咫尺的气息,只觉得心情大好,像个恶作剧得逞的顽徒,嘴角很自然的上扬。他几下便挽好了头发,将发簪簪了上去。
越执明抬起头,尽力按下嘴角,目光平静:“您的簪子我很喜欢,挽头发很顺手。”
还是忍不住,他又笑了:“我记得拜师那日,您划破我手给铃铛沁血时,也是用的簪子吧?是用的哪边的啊……师尊,我记不清了,你还记得吗?左边,还是右边?不过不管怎么样,您的簪子和我真有缘。”
“嗯?师尊,不说话,是在回忆吗?”
“回忆那天我向你走过去,然后跪下……然后哭着说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