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米多能听到白畅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窗外省城夜风偶尔吹过的声音——和临江不一样,省城的风没有江水的腥味,只有干燥的树叶摩擦声。白畅刚才擦头发的时候大概把手机放在枕头上,现在说话的声音比之前更近,像是嘴唇贴着话筒。“你打这个电话,”他说,“是因为担心我,还是因为想听我说话。”
米多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窗外江风吹得旧风铃叮叮响,铜管在夜色里泛着暗淡的光泽。他转头看了一眼书桌上那个蓝色的保温杯——白畅留给他的,说是“集训营发的纪念品”,其实上面印着“优秀学员”。他把杯子拿起来摸了摸,然后说:“都有。”
白畅没有立刻回答。米多听到听筒里传来很轻的翻页声——大概是他靠在床头,正把放在枕边的集训资料挪开。安静了片刻之后,白畅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这几天我没发消息。不是忘了,也不是没时间。是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白畅停顿了一下,“集训还有三周。三周不能听到你在后面戳我后背,不能看到你在我课本上画猪头,不能用你的杯子喝豆浆。我在想——这种感觉以前没有过。去年放暑假我去集训,觉得很正常,甚至很期待,因为不用每天早起赶早自习。但今年不一样。”
米多慢慢坐直了身体。他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靠着床头,膝盖蜷起来,手机贴得更紧了。“怎么不一样。”
“我不知道。”白畅说。他的声音平稳,但米多听出了那层平稳下面藏着的东西——不是紧张,是某种被精心压住的诚实。米多认识这种语气。白畅在广播站录音时,每次要念一段他没有把握能念好的稿件,都会先用这种语气说“我试一下”。不是在害怕,是在给自己的声音找位置。
“我有点想你。”米多说。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临江的天气比省城热”,不是“你不在林枫和夏浩然又在吵架”,不是“广播站的副站长来问我设备的问题我说我不会修”。是“我有点想你”。赤裸的,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的,连“我觉得”都没有加。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他等着白畅说“你想多了”或者“你好烦”或者白畅标志性的、让人无法反驳的沉默。但白畅没有说。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米多把手机贴得更紧了一点,等着白畅开口,说点什么,随便说什么——哪怕是“你今天打球又打太久了脑子缺氧了”。
“……你在听吗。”米多问。
“在听。”白畅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太多,轻到米多能把每一个音节含在嘴里尝出味道。“我在想你说的‘想你’是哪种想。是像想念一个朋友那样——比如你去年暑假想夏浩然,他去了乡下外婆家,你说‘没人跟我打球了’。还是——”
“不是。”米多打断了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急。他只是不想让白畅把这句话绕过去——用他惯常的那种、精准的、滴水不漏的分析,把它定义成某种可以被分类的情感,然后贴上标签,放进抽屉,不再触碰。“不是朋友那种。”他说。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了一拍。
“那是什么。”
米多把额头抵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他想起林枫在天台上问他“你对白畅到底是什么”,他想起苏念念在校医院病房里看他的那个眼神,他想起白畅发烧那晚伏在他背上、额头抵着他的后颈,呼吸烫得像要把两个人的皮肤熔在一起,他想起白畅从他课本上画的那只柴犬——翻着白眼,一脸嫌弃,但脖子上挂着刻了他名字的狗牌。这些画面叠在一起,像一叠被反复翻看的旧照片,边角卷起了毛边。
“我不知道。”他说。这是他能给出的最诚实的答案。
白畅没有马上回答。米多听到听筒里传来翻身的窸窣声——白畅大概是从靠床头的姿势换成了侧躺,声音被枕头接住了一半,显得更近了,近到米多能听到他睫毛碰到枕套的细微摩擦声。然后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不是失望,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舒展的东西。
“我也是。”白畅说。
米多不知道白畅的“我也是”指的是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说“我不知道”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但他知道这通电话的每一句话都像林枫放进他抽屉里的那本旧书——没有书名,没有作者,扉页被撕掉了,但翻开正文,每一行都在说他不想再说兄弟了。他们谁都没说破。不是不想——是不确定。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在试探,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误解,不确定“那种感觉”到底是夏天的闷热让人心烦,还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之间生了根。所以他们绕着那件事走,聊了半小时天气和食堂的菜和集训营的天台栏杆,然后在最关键的两个地方停下来——他说“我有点想你”,他说“我也是”。他们还没有准备好下一步。他们还在摸索——用模糊的句子确认同样模糊的心情。这通电话不是表白。是两个人站在河的两岸,互相举了一下灯。他们都看到了对方的灯亮着。就够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但谁都没挂电话。米多能听到白畅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偶尔顿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他想起上次听到这个呼吸声还是在熄灯后的宿舍里,白畅发烧刚退,从上铺垂下手来,他用手指接住。现在中间隔了将近三百公里——高铁一个半小时,换算成物理距离是一百八十千米,换算成时间距离是一个七月。米多记得返校那天白畅说下午两点的车,他妈开车送,苏念念也去。现在白畅在省城集训营的宿舍里,他在临江江边的房间里。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整条江和半个省份。但他现在听到的呼吸声,比那时在熄灯后的黑暗里听到的,更清晰。
“米多。”白畅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嗯。”
“你那边有风铃的声音。”
米多偏头看了一眼阳台。旧风铃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铜管碰撞出细碎的叮叮声。那是他妈妈留下的东西,在他家阳台上挂了十年。白畅从没来过他家,从没见过这串风铃。“阳台上的,”他说,“我妈留下的。很旧了,绳子换过好几次,但风铃还是那串风铃。”
白畅安静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你从来没跟我提过。”
“你也没问过。”
“我不用问。你愿意说的时候,你会说。”
米多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江面上的灯火倒影在水波里碎成千万片,远处大桥上有车辆驶过,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一道流动的光。他说:“白畅。”
“嗯。”
“你集训还有三周对吧。”
“对。”
“那等你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米多听到白畅的呼吸变快了——不是紧张,是某种更接近于期待的东西在胸口起伏。“什么话。”白畅问。
“等你回来再说。电话里说不清楚。”
“你现在说。”白畅的声音很轻,但是很稳,没有任何退缩的余地。
米多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他的耳朵因为贴了太久而发烫,耳廓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他想了想,然后问了一个他本来没打算问的问题:“你会想我吗。不是朋友那种想——是你在省城集训的时候,有没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我不在旁边,心里有点空。”
白畅没有立刻回答。安静了很久,然后他开口,每一个字都像用舌尖推出来,很慢,很稳,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第一天晚上。我在天台练声,旁边有个学弟在背绕口令。他背错了三遍,我说‘你重新来过’。他没理我,走了。我一个人站在天台,看着星星。然后我想——如果米多在就好了。我会跟他说‘你今天打球是不是又打了两个小时膝盖有没有疼’。他会说‘没疼’。其实我知道他会疼。我知道他每次说‘没疼’都是假的。然后我想,我应该给他发条消息。”
“你没发。”
“因为我怕你问我‘你怎么还不睡’。你每次都问。每次你都猜中我没睡。”
“那你现在睡了吗。”
“没有。”白畅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很淡很淡的笑意,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轻得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在那里,“但现在你在跟我说话。所以没关系。”
米多把手机贴在额头上。他想说很多话——比如你回来的时候我去接你,不管是高铁站还是集训营门口,我坐老陈的车去;比如你给我那张天台的照片我设成了桌面,每天看;比如你不在的这些天,我每天早上还是六点十分醒来,然后想起来你不在,就一个人去开水房打一壶水,只打灰色的那壶,蓝色的放在桌上,等着你回来再用。但他没有说。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白畅的呼吸声。
“白畅。”
“嗯。”
“三周很快的。你好好练,别分心。你的声音值得被更多人听到。”他说,“等你回来,我去接你。”
“好。”白畅说。就是那个只对米多说的“好”——不是知道了,不是嗯,是好的。好像米多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收下了,放在心里某个专门腾出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