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河湾,青山雅苑。
夜幕低垂,雨后的庭院清新静谧,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晕开一片片暖黄色的水光。
梁萧晗在家门口的花园停好车,到入户门前指纹解锁。一进家门,他便闻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烟草味。
住家阿姨许敏君闻声从里屋迎了过来。她身上系着围裙,看到梁萧晗,食指竖在嘴前“嘘”了一声,压低声音对他说:“你爸爸正在打电话。”
梁萧晗弯腰换鞋的动作一顿,没什么表情地“哦”了一声。
那个人居然在家。
真难得。
许敏君接过他的书包,发现侧兜少了点什么,又拉开拉链看了眼书包里面,问:“萧晗,我早上给你装的雨伞呢?”
梁萧晗随口扯了个谎,“不小心弄丢了。”
许敏君没多问,又说,“这几天每天都有雨,明早我再给你准备一把,这回可别弄丢了,要不该被雨浇了。”
“知道了许姨,我先上楼了。”
“去吧,我熬了粥,一会儿给你送上去。”
梁萧晗换完鞋,许敏君又把书包递回给他。
路过客厅的时候,梁萧晗瞥了一眼沙发上的那个人——
熨帖的白衬衫和笔挺的黑西裤还板板正正地穿在身上,正一手夹着烟,一手拿着手机通电话,眉头习惯性地蹙成一个深刻的“川”字,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场。
“材料都准备好了?一会你直接进来。还有,通知那几个主要领导,明早9点,亲自到部里跟我汇报……嗯……”
久居上位的领导者,低沉的声音里是一贯的说一不二。通话间,那个人伸长胳膊在茶几上的烟灰缸弹了弹烟灰。
上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梁萧晗有点记不清了。
两个月?三个月?或者更久?
无所谓。
那个人总是在忙,总有打不完的电话,开不完的会,还有处理不完的各种“紧急情况”。
这个家对他而言,不是家,是一家歇脚的客栈。
梁萧晗收回目光,抬脚准备上楼,可右脚刚一踩上台阶,那个人便叫住了他。
“站住。”
那声音听着低沉随意,却像一道不容抗拒的军令,不轻不重地砸在一屋子的烟草气里。
梁萧晗收回已经放在第一级台阶上的脚,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梁赫杰挂了电话,把还没抽完的半支烟在烟灰缸里摁灭,撩起眼皮,质问道:“十多年的教育就教会你,看到家长连招呼都不打吗?”
对视之下,梁萧晗发现那个人的眼睛里有不甚明显的红血丝,而且不光两鬓,就连头顶也多了不少白头发。
“哦。”梁萧晗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没什么表情地敷衍道:“我回来了。”
梁赫杰的脸色瞬间冷上了几分。客厅里顿时陷入沉默,一股强烈的低气压瞬间席卷了整个屋子。
几步开外的许敏君太熟悉父子俩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火药味了。她连忙给梁赫杰端来一杯晾好的白水,试图打圆场:“先生,打了这么长时间的电话,喝口水润润嗓子。”
许敏君在这个家已经干了快二十年了,家里这两位的脾气秉性早已摸得一清二楚。
以前女主人刘赟还在世的时候,父子俩尚且还能和平相处。可现在,两人的关系不断恶化,加上一脉相承的暴脾气,基本上一点就着。
许敏君真心不希望这俩人把父子关系变成仇人关系,时不时地就从中斡旋和调停。
梁赫杰勉强接过水喝了一口。
许敏君收起烟灰缸,转移话题:“先生,静晗再过几天就要回国了,到时候她在这头住吗?”
“嗯。明天就把她楼上的房间收拾出来吧,回头你打电话问问她还缺什么,去给她添置一下。”
果然,一听到“静晗”两个字,梁赫杰的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好,好,我这就去收拾。”许敏君走到楼梯处,拍拍梁萧晗,对梁赫杰说,“那就让萧晗也上楼吧。萧晗最近学习很是用功,每天都学到很晚才睡呢。”
梁赫杰瞥了一眼梁萧晗,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就他?”
还用功?不惹祸就不错了!
不等他开口,门铃就响了。
“我去开门。”许敏君转身又快步去了玄关。
来人是一个身型板正高挑、文质彬彬的男青年,一袭深灰色正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银丝眼镜,模样儒雅清俊,正是梁赫杰的秘书陆雪松。
他跟许敏君打过招呼,拎着公文包,换了鞋,径直走到客厅,看了一眼梁萧晗,在梁赫杰身前微微弓腰,“部长,车已经到门口了。”
梁赫杰“嗯”了一声,起身。起到一半的时候,他皱起了眉头,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许敏君取来他的外套为他穿上,看他不太舒服的样子,满脸关切,“先生,最近没休息好吧?工作再忙,也要注意休息啊。”
“部长可是出了名的工作狂,许姨你多劝劝部长,不然我们也要跟着加班。”陆雪松大着胆子接话,笑容明朗。
梁赫杰没说话。
他年逾五十,虽然繁忙的公务让他神色略显疲态,但站直的时候身姿依然挺拔,举手投足皆是干练与大气。
陆雪松又笑着看向梁萧晗:“萧晗,一段时间不见,又长高了。”
“哥。”梁萧晗朝他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
陆雪松三十不到的年纪,待人接物礼数周到,落落大方,虽然是自己那个可恶老爹的秘书,但梁萧晗对他印象不坏。
梁赫杰穿戴整齐,走到梁萧晗面前,简单地打量起他。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眼前的少年几乎是见一次换一个样。现在,都已经快跟他平视了。眉眼……三分像他,七分像刘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