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希敏笑了笑,忽然站起来掐了一下他的脸,笑道:“你好小孩儿,正经问你人话不理人家,只好和你说鬼话了,没想到你还玩起来捉弄人。”
何在有端详了一回她的脸,见她笑着,眉眼弯弯,跟小孩似的,或是像路上和同学一起回家的女学生,一派天真。他想道,她一向和她嫂嫂关系不好的,总是看不惯人家。说起来,那方是明媒正娶的正经嫂子,也不是一般人家的女儿,更不是三不知抬进门的姨太太,她都那样看不上她。这会她兄弟不仅进了她家的银行,还捅娄子,想来要是告诉她,还有得吵。她一向万事不管,只是和朋友玩乐,过得快快乐乐的,我何必搅她进去,闹得两面不好看,跟死敌似的,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想罢,何在有道:“正经有什么事要挂脸?只是最近要预备过年,行里事情多,偏出错的也多,我不耐烦,训了他们几句。教训了人家还待在那边,好没意思,我就先回来了。”
赵希敏问道:“真的?”
何在有笑道:“明天你替我去上班,自然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赵希敏哼了一声,笑道:“你少算计我,还替你上班。你不知道我这样的太太一天班也上不得的吗?见你一天在那儿八小时,把我关进去,人都要变丑了。”
何在有笑了,戳她的脸道:“我说你怎么脸嫩,原来不是小孩儿,是过得太适意。”
赵希敏捏他的脸,道:“我看你还好,也还能看。”
何在有问道:“只是能看吗?”
赵希敏戏道:“嗯,勉勉强强吧。”
李妈在外面敲门,对何在有道:“姑爷,少爷找你,打了电话过来。”
赵端甫一向不上门的,左右何在有天天要到银行去,有的是见面的时候。赵希敏因问道:“哥哥打电话给你做什么?有什么事?”
何在有起身,一面摇了摇头,走出去接电话。
赵希敏以为没什么事,捡起玩具熊,在屋里走来走去,要找一个合适的位置摆上去。自己想了想,位置还没想好,倒想起别的事情,向李妈喊道:“李妈!你来。”
李妈开门进去,问道:“怎么了?”
赵希敏笑道:“舒横送我的礼物,光着看怪单调的,你有空的时候给它做一身衣服好不好?”
李妈接过玩具熊,笑道:“还要做衣服呢。——你要什么颜色的?”
这边两人一来一回地商量给玩具熊做什么样式什么颜色的衣服,预备明天去布料店买布。李妈便道:“还要买新的?上次你不是新做了衣裳,裁缝把余料给你一起带过来了吗?也别买了,就用你做衣裳剩下的那点料子吧。我打开看过的,给你剩下一尺有余呢。也不知道怎么剩下那么多布料。”
她一说,赵希敏倒想起来了,笑道:“也是刚好。那布料是古董布料呢,我和玉清上次出门淘回来的。很大一匹,做两身却不够,只一身可不是剩得多?刚好给它派上用场了。”
李妈便去给她找那剩下的料子。
外边何在有接了电话,听了顿生郁气,半晌说不出话,冷声道:“到底我有没有和他分赃,你自己去问他。也别说你没有这个意思了,我听起来,你很有这个意思。赵端甫,你真是好样的,娶了老婆连朋友都可以卖。”说完气冲冲挂了电话。
卧室的门开着,他的声音直直地传进去,赵希敏听见他的话,忙出来问道:“怎么了?你生谁的气?我说你刚才回来就不好,心里有鬼呢,偏说没事,还糊弄我。你骂我哥哥做什么?”
何在有原本不说便罢,偏赵端甫打了电话过来,说姓姜的指控他手上也过了钱,他拿了十万,不定他何在有拿了二十万、三十万呢。不然他怎么那么好心替姓姜的遮掩?不然怎么事情藏不住了,被行长上边知道了,他何在有倒跑路了。何在有气得浑身打颤,直骂他们混蛋。他先以为赵希敏的嫂子人倒不错,虽然希敏挑出了许多毛病,但都是无关痛痒的小毛病,她再怎么挑刺,也没挑到他身上来,管她脾气怎么样,反正和自己无关。再者,是赵端甫的大舅子挪用公款,他这边瞒不住了往上报,到底伤了赵端甫的脸,再向希敏一说,不定闹出什么风波,和端甫那边不好看。他万万没想到赵端甫还要趁势往他头上扣帽子。
他一口气对赵希敏道:“什么哥哥?你平常没少骂他太太,顺势也骂了他几句,没良心、娶了老婆忘了妹妹。我往常劝你少动气,再怎么样你们是至亲的兄妹。今天我才知道我是错了,你倒骂轻了,他赵端甫就是个两面派!”他踱了几个步子,停住了,继续冷声道:“我告诉你今天是怎么一回事。你好哥哥的大舅子挪了银行十万块,不算大钱,但是违反了法律条例,被查出来是要蹲监狱的。但谁叫他命好,妹妹嫁给了银行太子,不止可以做总经理,连用公款都可以轻拿轻放的。我原本想着再怎么着也是你家的亲戚,还是你哥的!替他遮掩过去了,只要他一星期内补回去,谁也不告诉!你猜他怎么着?死活只补五万块。他是穷鬼?敢拿十万块养姨太太,还找不回十万块。我是不管了,过两天银行会计查账,索性今天递了报告给你爸爸。这件事干我什么事了?好,我顾及情面,所以这会说我也用了公款。我进你们赵家的银行,难道不是本本分分的每个月领那几千块破钱?这会说我身上有钱,我真是欠你们赵家的。”
赵希敏晕头转向,问道:“你到底拿没拿钱?”
何在有冷笑道:“好,好,这会你也说我拿钱了。”
赵希敏急了,捉住他的手臂道:“谁说你拿了,问你一句还怪上人家了。”
何在有也不理她,呼呼地喘气,气得脸都红了。赵希敏再三问他,他才冷言冷语道:“你见着我手上过过大钱?”
赵希敏拉他坐下,劝道:“好,我知道果然没有的。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既然没有,怕他们做什么?气成这样,小心等下晕过去了。哥哥说你了?他不是好人,他大舅子更是个流氓。我早说他们姓姜的眼皮子浅,心比天高、好高骛远,偏要娶回家。好,她来了,她哥哥也就跟着来了,还安到行里做总经理,他也配!这会才是十万,他们急得连你都怀疑上了。他也是手短,拿钱才拿十万,怎么不敢拿个五十万、一百万?”说着笑起来,问道:“你和哥哥吵架,一会还过去见他吗?”
何在有道:“我再去见他,连骨头渣都没了。不见。”
赵希敏想了想,说:“对,别见他。他以为爸爸只有他一个儿子,家里的东西迟早是他的,狂得叫人讨厌呢。难不成我这个妹妹死了?爸爸早说了,家里也有我的一份。他这会连你都欺负,我们别搭理他,杀杀他的威风。”
坐了会,她起来给她父亲的办公室打电话,把刚才何在有的一番话说了,又道:“爸爸,你自己叫人查账,少叫哥哥在这儿血口喷人。他怕是看我最近过得太舒服,故意捉弄我,要叫我生一回气呢。平常我回家里看妈妈,正经是我自己的家,外人给我气受,他这个做哥哥的也给我气受。你告诉妈妈,过年我不回去陪她了!”说完就挂了电话,又走回去问何在有详情,问那姓姜的怎么养姨太太。
两人说着笑起来。李妈这才敢说话,拍手笑道:“两个祖宗,可算消停了。我刚才看着,别说多提心吊胆了,还以为今晚要不吃饭饿肚子了。”
赵希敏笑了,说:“好了好了,李妈,今天别做饭了,我们出去吃。”又转头问何在有:“好不好?”
何在有笑道:“刚生完气——”见赵希敏外头看着他做羞羞脸的动作,只好道:“去吧,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