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李岩所说站长的姨奶奶的事,其实是说余振飞当狗腿当得周全,连和姨奶奶打交道都十分贴心的,一律当做正经太太的事处理。当初傅二爷的一个姨奶奶要买一个美国人开的美容院的货物,因为广告打得太响亮,开卖当天就卖完了,那姨奶奶偏要,找到傅二爷身上,傅二爷便派到余振飞手上。余振飞打听一圈,听得某个同事的太太买了一堆,便托了那个同事高价回收一些。事后在站里一传播,许多人笑得乐不可支。
余振飞只是笑,摊手道:“嗳,师娘要的东西——”
有人打趣他道:“哪个是你正经师娘?你说到傅组长面前去,且看他认不认你说的那个婶婶。没得玷污了他家的门楣。”
余振飞笑了笑,告饶道:“可别和傅组长说。”
诸如此类,不可胜数。
今天他终于飞升,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了。要是尽心尽力拍了好几年马屁,从学生时代拍到工作任职,又是给人家跑腿,真当成小狗溜来溜去,这还无法获利的话,那才是千古第一笑话。因此傅似逸只是笑,说:“也是他应得的。”
陈庚生看着他的脸端详了一会,笑道:“你倒真看得起他。”
李岩见傅似逸没对他冷脸,介面道:“要论起拍马屁的功力的话,你也少不得佩服他呢!谁能出其之右?”
陈庚生又问道:“这消息真不真?”
傅似逸笑道:“都传到你耳朵里了,还问什么真不真?”
陈庚生笑道:“别拿我开心了。你只说一句,到底消息靠不靠谱?”
“站长倒是问过我,说我觉得他怎么样,他有意思抬举他往上走。我倒没什么可说的,接触又不是很多,只说还好。”傅似逸摊开手,笑了一笑。
陈庚生骂了一句,说:“真让他踩着狗屎了。”
李岩见他动气成这样,劝道:“难不成你对那个空缺有想法?你要早知道那边空了,又想去,大可以率先一步找似逸替你说。这会站长的意见都透露出来了,一定是想法已定,这会却晚了。重庆那鸟不拉屎的地方,除了大人物多一些,有什么好的?还不如盼着早点一起调回上海去,我们这伙人还一起玩,朋友在身边,那才好呢。老陈,你要是盼着往上走还遇着个真心的,那你是太天真了。那上面的哪个不是人精?指不定哪天就把你卖了呢。到时候你身边又没有朋友,真是喊破喉咙也没用。”
陈庚生忍不住笑了,说:“也不是这么一回事!吃你的瓜子去。”
傅似逸倒和他对视笑了,一起打了李岩一下,叫他只管吃喝。
会客室里闹哄哄的,大门却答几声响了,张妈从里边出来,见着佣人拿着一把冷灰色半透明绸伞,后边跟着何在真进来。
张妈向何在真笑道:“嗳,少奶奶回来了。”一面扭头朝里面喊了一声,用上海话喊的,专说给傅似逸听。又回过头来问道:“外边下雨了没有?”
何在真进来,笑道:“没有。”
张妈拍手道:“嗳,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出去玩的时候下雨,又不好躲去哪里的,手上有把伞才是正经的。”
是早上何在真出门的时候,张妈一定叫她带伞的,说是下雪天之后容易下雨,何在真也没多说话,接过就出门了。
正说着话,傅似逸出来了,笑道:“可算回来了,怎么那么晚?一会都要吃晚饭了。”
张妈见他出来,看了看,又进厨房里忙活去了。
何在真笑了,问:“你们还没吃晚饭?”
两个人一边进去。傅似逸答道:“还没呢,快好了。你吃了没有?午饭吃了?可别在外面饿着了。饿不饿?先吃点点心也好。”
何在真摇头道:“午饭吃了,晚饭也吃了,一点也不饿。”
午饭晚饭都是在她姐姐房里吃的。今天是去给她外甥送冬天的衣服,买了两套。连许曼一块去,许曼送了一顶镶青羊皮的小帽子。午饭的时候许曼还在,但午后坐了坐便回去了,说是起得早,太困,熬不住。何在真便叫司机先送她回去,自己又陪着何在蝉逛了一圈园子。
傍晚五点多就吃晚饭了,也是待得太久的缘故,何在蝉怕她不耐烦。公冶应麟和公冶则阳都还没回来,因此在何在蝉的房里开饭。吃了晚饭也不多坐,立马就回来了。这冬天里天色早早就晚了,回来的路上已经点起路灯。
傅似逸便笑了,拉着她的手走到刚才的位置。
一行人纷纷站起来,喊“傅太太”、“嫂嫂”、“弟妹”。互相见了面,又重新坐下。众人打趣傅似逸刚才跑得快,正适合当他自己太太的小狗腿。
陈庚生比傅似逸大两岁,今年三十整,因此叫何在真“弟妹”,看着她笑道:“弟妹刚才没看见,他跑得是真快。我们还没听清张妈说什么呢,他一溜烟跑了,人影都看不清。我们也是在芙蓉城待得久了,在这里彼此又说国语,刚才张妈那句上海话我们一时都没听清,就他耳朵最厉害。”
何在真笑了笑,说:“他是比较鲁莽,三脚两步就踉踉跄跄地开走了。”
陈庚生听她把傅似逸说得小孩子似的,也不说话,只是笑了笑。
倒是旁边的李岩耐不住嘴巴寂寞,接过来道:“嫂嫂,你今天一天没在家,都没和我们一块玩。下次我们扛一头鹿过来烧烤,你一定要留在家里一块吃。”
何在真还没说话,傅似逸问道:“什么时候说的鹿?”
李岩摆手道:“嗳,你不知道?老许一个朋友最爱弄这种玩意,爱打猎。上次说冬末的时候要去打鹿、獐子回来,我们一伙人就说向他买一头,我们自己烤着吃。”说着指了旁边一个朋友,正是那姓许的。
老许道:“上次说的时候你不在?我那个朋友已经进山去了,上次回来的时候果然带了一些野货呢。等打到鹿什么的,你和我们一块吗?”
傅似逸笑道:“上次不在。你们买回来再叫我。”
李岩因道:“那是在大院里弄,还是去谁家?我说也别麻烦了,在你家正好,地方宽敞。这来了一回两回,也不差三回了。”
陈庚生的太太笑骂道:“难道你是贼?还有来得那么熟的!弄这些不麻烦吗?哪有一句话就要用人家地方的。”
正闹着,张妈笑吟吟地走过来,说道:“别说了,快过去吃饭吧。”
一行人便起身去餐厅那边。何在真对傅似逸道:“那我回房间换衣服去了,你们吃。”
傅似逸想了想,道:“也好,你去吧。”
何在真向众人道了一声,然后往楼上去。她一步步地踩在阶梯上,一步步地向上走。楼下传来说话的声音——
一人道:“嫂子脾气真好,我们在家里闹了一天了,脸上没有一点不耐烦。要是换了小气些的主人家,早见不得我们还留下来吃饭了。”
接着是李岩的声音,笑嘻嘻道:“嫂嫂不是大户人家的亲戚吗?也是个淑女小姐呢,脾气教养那是顶好的。”
陈太太笑道:“还很年轻,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吧?弟妹大学学的什么?”
陈庚生接过来道:“中文系的学生吧?学识多,气质好一些。”
傅似逸大概对这些话无置可否,毕竟不能坦白他的太太不是什么高门小姐,那只是借来的名号。否则就是自己坍自己的台了。而对于中文系毕业生,他也不能说他太太其实没毕业,算是辍学了,连大学文凭都没拿到。当然,何在真仍对小姐的名号这件事一无所知,只以为他们错把自己的身份攀扯到公冶家去了。
楼梯上是安静的,捻起壁灯,一整个昏黄的上升的阶梯。底下的话语传上来,但人是不断走上去的,并且木质楼梯是太过沉闷,那些声音便撞在木板上,然后消散了,就好像被踩在脚底下。只有中间空洞的空虚,那些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不断腾腾而去,显得悠远,像是鬼语似的。
果然下雨了,打在楼窗上,吓了何在真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