佣人见她停住,随口说了声:“那是老太太百日,请了和尚来念经。”
转了个弯经过老太太的院子,依旧草木葱茏,只是觉得荒凉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心的缘故。琬容想进去拜拜,但不好意思说,只晃过去便离开了。
何在蝉搬去从前顾云喜住的院子。佣人带琬容到院门口停下,里边叫了小漫出来,问了几句,又带琬容进去。
到会客室坐下,何在蝉叫琬容坐,丫鬟给她倒了杯茶。
何在蝉胖了一些,气色比以前好很多,白皮肤里透出红,又穿一身粉色无袖真丝旗袍,越发显得整个人珠圆玉润。见了琬容带来的礼物,她向琬容道:“你们戏院倒牵挂着。我想着你们那儿天天都要唱戏,没有休息时间的,所以没有给你们发贴子。你回去对你们李妈妈说一声,也多谢她了。”
琬容忙道:“不客气不客气,我回去对李妈妈说。”
何在蝉又问:“你们戏院最近生意好不好?想来你过来还要找一回华月罢?她在别墅那边呢,不得空回来。”
琬容想了想,说:“挺好的,和从前差不多。”
何在蝉便道:“那就好。”说着喝了口茶,叫小漫到卧室那边看看孩子怎么样。
小漫轻声过去看了看,回来轻笑道:“小少爷睡着呢。”
何在蝉也是笑,说:“好容易早上愿意睡觉的,平常要闹着散步呢,非要在屋里兜圈子。”
琬容好容易才说出口:“太太,我们戏院有事想请公冶先生帮忙。大家都知道,我们戏院平时就是唱唱戏,赚那一星点的钱。生意倒不错,可是客人鱼龙混杂的,一不注意就容易起争执。前不久一个赵二爷看上了我一个姐姐,一定要娶她。要是一般人也就算了,他是个□□分子,身上不干净,谁知道他哪天遇着意外?所以我姐姐不愿意嫁他。他又非要强迫。我们戏院没有什么认识的人,只好来麻烦您和公冶先生。”
何在蝉闻言问道:“你姐姐?”
小漫接过来道:“她们戏院里的称呼吧?”
琬容点了点头,怯怯地看了一眼何在蝉。
“这有什么?也许先生倒认识那个赵二爷。”何在蝉笑了笑,看了琬容一眼,又道:“我说你们戏院一定有事呢。‘无事不登三宝殿’。不过谁平白无故的常上别人家去?就是我们家请你们戏院过来,也不过是为了听戏,也不怪你们。等他回来了,我向他说就是了。好歹从前常常请你们过来唱戏的,不单是华月,就是从前的老太太,也说你们戏院不容易呢,要多照顾你们。我们两边到底有些交情,不至于叫别人为难你们。”
琬容连忙站起来,鞠躬道:“多谢太太!”
何在蝉笑道:“这是做什么?快免了吧。”
众人都笑了。
忽地一个佣人进来报道:“太太,在真小姐——傅太太来了,在门口呢。”
何在蝉对小漫道:“你去接她进来。”小漫去了,她又对琬容道:“有客人,就不留你坐了。李妈妈那边也在等你的消息吧?你快回去告诉她一声,不用担心那件事了。”又吩咐佣人给琬容包一份点心带回去。
琬容又忙起身道:“嗳,多谢太太!”便跟着佣人出去了。
走在路上,她想着不在家的公冶华月,又猛地想到佣人刚才唤的那一声“在真小姐”。“在真”,以前听公冶小姐和弄晴提起过这个名字,想来就是同一个人。她想见一见这个在真小姐,想着佣人的话——她什么时候当了人家的太太?她长什么样?是个什么样的人?怎的还和刚才那位公冶太太有联系?是她的妹妹吗?琬容一个也不知道,只能盼着在路上瞥一眼。但公冶家的客人都是进门走右手边,再从另一边出去的,没有在路上撞见的道理,除非在前厅走动。
她走出去,只看见门口停着一辆汽车。
这是琬容这一生最后一次来公冶家。
回了戏院,李妈妈问事情怎么样。
琬容回道:“公冶小姐不在家,只见了公冶太太。我给她送了礼物,她请我喝茶,然后我就告诉她了。她说会帮这个忙。”
李妈妈听了不语,半晌才笑道:“什么公冶太太,那是公冶家的姨奶奶,是姨奶奶生了孩子。”
琬容只道:“我听她家佣人都叫她太太。”
李妈妈想了想,说:“他们家太太不是顾老板的妹妹?什么时候姨奶奶扶正了?难不成就为着她生了个孩子?按道理也不应该。就是原先的太太愿意,顾老板还有话讲呢。”顿了顿,她道:“算了,事情能解决就好。”便打发琬容去练嗓子。
抱翠走了,琬容的一天仍是练嗓子、吃午饭、休息、起来练嗓子······这一切的一切,都按着原先的安排,一点没有改变。可是她知道,她的心改变了。人们来来往往地路过彼此,留得久的人一定改变了你的心的某一点——只是你不知道,或是许久以后才懂得。琬容看着西斜的太阳,薄薄的金黄打在芙蓉花上,粉色镀金——是黄昏了,是秋天了。
晚上她一个人在房间里,盘腿坐在床上,身上裹着被子,靠窗的桌上仍摆着一盆蝴蝶兰。她记得公冶华月曾经来过,坐在那张凳子上,挨着那株蝴蝶兰。
她的病好了吗?
——像回到第一次见面那样,握个手,另一只手垂在裙边握住,道一句:“你好。”
——“你好吗?”
她呆呆地看着对面空落落的床铺。
忽然李妈妈推了房门进来,琬容半晌才发得出声音,喊了句“李妈妈”。
李妈妈点了点头,走进去看了看,果然只有琬容一个人。她盯着抱翠的床铺看了许久,低声恨道:“多狠心的冤家——”调子遏住了,像芙蓉大戏院清早的那句长长的号子,声音送出去,急转直下,再没有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