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玉笑了笑,问道:“还是你也等不及上去唱两句了?我早和你说了,以后有的是你唱的时候。着什么急?”
琬容也不说话,蹭在抱翠旁边,接过她的一件白底子花鸟披风。
等了一会儿,抱翠不耐烦道:“不是早和你说了?你也不是哑巴,叫别人猜你的心思,难道你是那娇滴滴的大小姐?有话就说,别总是哭。你以为谁见了你的眼泪就心疼你了?没得叫人笑话的。你哭给谁看?”
琬容好容易才开口道:“李妈妈说红玉姊死了。”说完愣磕磕地看着抱翠。
抱翠和爱玉也是一愣,半晌才道:“李妈妈回来了?”见琬容点头,一点头就掉下几颗眼泪,两人猛地起身往后头去了。
李妈妈正说着话,抱翠插话道:“什么红玉姊死了?她两三个月前还好好的!我那时刚去看过她。”
“两三个月前?多久的事了!她死也死了一个月了。”李妈妈冷声道,她站起来踱了几步,停住了,站在抱翠面前道:“你也别想着是谁害了她,医院检查过了,是害肺病死的。你要不信,那傅太太是她朋友,还是她一手办的丧礼——你去问她。”
夏荷接过去问道:“刚才就是傅太太送李妈妈回来的?”
抱翠睁着眼道:“你说她死了,又说不是别人害的,又说丧礼别人也给她办了——好一个死无对证!你眼看着她死了?好歹家人一场,你也糊弄过去了。那程伯和在哪里?我押他到警察局去说个明白!”
春晓忙抱住抱翠的手臂劝道:“快别着急,刚刚你还没下台,李妈妈和我们说清楚了。那程老板早回老家去了,他和红玉姊倒没什么纠葛,说开了就撇清了。红玉姊倒是没有怨言,只可巧是程老板走后她病得严重了。”
抱翠侧过脸去哭,春晓忙抽了汗巾给她擦脸,一面劝她。
李妈妈冷笑道:“你也别说什么警察局了,我这儿警察局也管不到。这会是红玉一个人去了,再晚一会,我整个大戏院倒都得跟你去了。那赵二爷几次三番来和我说情,我也不明白你哪点没看上他,死活不愿意去。说地位,他是芙蓉城的闻人,洋人那边,芙蓉城官员那边,都靠着他中间说话;要说钱财,他地位已经那样了,万贯家财也是有的。人家好意请你,你几次翻脸,这会人家已经不肯给我脸面了,说过几天就砸了我们芙蓉大戏院呢。也都别哭了,留着过几天哭吧,到时候一个个都给我哭起来,那丧礼才够场面!”
那赵二爷名叫赵明典,外貌倒是一表人才,浓眉大眼、黑皮肤,看着粗糙了一些。他是芙蓉城□□的二把手,城里因此叫他“赵二爷”。帮里做的都是刀砍见血、逼良为娼、放高利贷的事情,只大头目能够在政府机关里做能见光的工作,多是桥梁作用,为政府和地下势力两面沟通。洋人有一些事不好出面的,也都挽请他们出面说话,诸如绑票、地盘之类。那赵明典等人原本不爱到戏院里玩,戏院唱的是传统戏曲,他们更乐意到院里玩耍。不想一天政府一个官僚世家出身的官员请了他来芙蓉城听戏,好一番介绍。因说起戏院的招牌,正是台上唱《西厢记》的抱翠。赵明典一看台上那光艳动人的美人,当即心花怒放,约抱翠台下相见。
抱翠初始几次倒还客气,后来知道他做什么营生,又见他举止粗鄙,越发看不起他,只冷落不见他。赵明典先还是好脾气哄了几回,送点心、送衣裳、送首饰,都被退了回来。慢慢便不耐烦了。
还是那小官员出面,劝道:“二爷,这戏院的戏子比不得别处如意,她们是清倌人,多少有几分傲气。她们一般不陪客呢,只陪她们愿意陪的客人。这样倒好,多少干净一些,以后真要娶回家里,闲话也少一些。这却要二爷多几分耐心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多包容包容她们小女子。”——他是牵头的,再不劝两句,怕火烧到自己身上。
那赵明典听了有几分高兴,一时倒也不强逼抱翠,又改从李妈妈这儿入脚,三番两次吓唬她。
抱翠闻言冷笑了几声,挣开春晓的手,冷声道:“叫他死了这条心!别说他是赵明典,一个杀人放火、逼良为娼的恶人,就是他镶了金子了,成了宋朝的皇帝——我还是不嫁!什么权势地位,我看不上的人,就是把金山银山捧到我的面前了,大不了我抹脖子死了好了!他也算个人!在我面前当玉皇大帝呢!”
李妈妈盯了她一眼,拍手笑道:“你是个硬脾气的,从你小时候我就知道了。你只管硬气,他们打到门上来了,到时候谁也走不了。前面一个红玉已经这样了,还有你这个不怕死的。我们芙蓉大戏院也是英雄辈出——女中豪杰不少!”
春晓夏荷等人忙劝开她二人,连声说:“都是一家人,遇见什么大事,只有同舟共济的份儿,家里边吵什么呢?倒自杀自灭起来了。这俗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难道满芙蓉城的人都怕了那赵二爷?李妈妈,快别生气了,我们一会少不得找人帮忙的,犯不着自家里面闹起来。”
抱翠甩了袖子,上楼去了。琬容红着眼睛看了看,也跟着上去。走到房间门口,正看见抱翠两腿跪在地上、头埋在床上,呜呜咽咽小声地哭起来。
琬容的心震了震,一个常大笑的、尖着嗓子骂人的人哭了,她第一次看见她哭。手磕在水红绣花真丝被子上,身上一件大红绣花广袖上衣,脑袋垫在两条手臂上,哭得像个小孩子。琬容走过去,待了好半天才敢摸一摸抱翠的脑袋。这个姐姐,这里所有的姐姐,她都不希望她们哭。她学着红玉和公冶华月摸她的脑袋那样,一下下地轻抚抱翠的头,低声道:“抱翠姊,不哭了,我去——我去找公冶小姐,她一定有办法的。”
半晌,抱翠抹了眼泪抬起头来,看着琬容道:“找她自然是可以找她,她也一定愿意帮忙、可以解决。可是你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她最不愿意欠别人的人情。自然,这一次次,不是她欠我们,而是我们欠她。但我们没办法一直找她的,我们还不起她的人情。她当然也没想过要我们还,但她会烦,而且她永远不能从根本上改变我们的境况。”她顿了顿,挽住琬容的肩道:“琬容,你知不知道,没有人可以救我们。这儿是一个巨大的鸟笼,我们得不停地唱歌,唱到不能再唱了,然后就死了。你明不明白?红玉姊就是例子。就是公冶小姐这次解决好了帮了我们,我和李妈妈已经是仇人了,我也不年轻了,下一个离开的可能就是我了。我不得不走。”
琬容睁着眼睛愣磕磕的,几乎要流下泪来。
抱翠叹道:“最好是等到一个可以救你的人,那个人可以带你走,并且永远不能抛弃你。”
琬容的心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