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妈接过来道:“多说就会了,也不是十天半八个月就能都会说的,少少也要学个半年呢。”
何在真笑道:“我怕是半年一年也学不会。一直学的国语,就是在北京上学,也只是听北调的国语,没听见谁说地方方言的。突然要学,脑子里转不过来。”
对于东边沿海的上海,那一座最现代化的中国的城市,对它的地方语言总是不消化。明明灯红酒绿,装配上现代化的一切,在工业文明中轰隆隆地发展,语言却还是自古流传下来的古语,一种古与今混乱的感觉。
张妈只是笑,又从“早好、午好、晚好”教起。
何在真听了一遍,跟着用上海话说一遍——变调的上海话。电话里的白莉莉和旁边的佣人都笑起来。
张妈一面笑,一面说:“没关系,一开始都是这样的。你别听方二奶奶笑话你,她一开始学的时候也是这个声调呢。”
白莉莉佯怒道:“张妈——”
正说着话,外边院子的门铃响了,不知道是谁急急连着揿了几声。佣人出去开门,没一会进来报道:“少奶奶,外边来了一个说是芙蓉大戏院的人。她说她是红玉的妈。”
何在真想了想,说:“请她进来吧。”见佣人出去请人,她向白莉莉道:“家里来客人了,不和你打电话了,免得你还笑话我。”
白莉莉连声道:“没有笑你,不过想起自己刚学的样子罢了,怪好玩的。再不笑你了,你安心学吧。”听说是有客人,又问道:“是谁过去了?不是许曼她们吧?”
何在真说不是,说:“要是她们,我也就直接和你说名字了。”白莉莉听了,倒也说不打了,随即挂了电话。
佣人带进来一个人,果然是戏院的李妈妈。她进来一看何在真的打扮,先怀疑她是这公馆主人的女儿或者妹妹,落后听见佣人唤她“少奶奶”,才知道这傅公馆住的是少爷,何在真竟是个太太。
李妈妈敛了神色,连忙笑道:“是同我们红玉一块玩的傅太太?这突然上门打搅,真是不好意思。来得匆忙,一点礼物也没有带。”
何在真站起来,一面道:“没关系。”一面带她到里面的会客室坐下。
李妈妈看了一圈,接过佣人泡的一盏瓜仁冬瓜浓茶,长叹道:“傅太太!我也不同你绕圈子了——我们红玉什么时候去的?怎么通不告诉我们戏院那边一声?好歹是从我们戏院里嫁出去的,我从小看着她长大,好容易长成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了,好容易见着她找个好人家——谁知道今天竟然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人都去了一个月了,尸骨都冷透了!——我是来迟了!她是怎么死的?不明不白就去了?那程伯和,我看他是个好人,原来竟是个心狠的!巴巴地娶了人去,作践得不活了,他倒撇了她去了。”说着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又是骂红玉不孝,又是骂程伯和是个没良心的。
何在真见她哭,忙道:“快别哭了。红玉姊当初还吩咐我叫我别告诉你,就是怕你这样伤心。我也不知道你怎的突然知道了——哭成这样,红玉姊也该伤心了。她人就是一个多月前走的,送到医院检查,说是肺病,拖了太久,早没法治了。她是在公寓里去世的,我那天因为要约她出门玩,先打了她的电话,总没有人接。我们几个要好的都知道她轻易不出门的,要出门不过就是和我们几个一起。看着情况不对,我就独自去了她公寓找她,说了没几句她便走了。这倒不干程伯和的事——我这个外人倒不清楚他,但是红玉姊说和他没关系。他早和红玉姊说好了,也不知道离没离婚,总之他一个人回老家去了。”
李妈妈冷笑道:“离什么婚呐!我们红玉是个命苦的,也是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从前总要找个最好的,一路蹉跎到这个岁数,只好拣了姓程的跟了。那姓程的原本就有妻子,和她结婚?那是要犯重婚罪!就是没有罪名,一张结婚证明也算不得什么,他要走,那露水姻缘就散了!一张纸顶得什么事?傅太太,你说——红玉这是什么命?她可怜,可路都是她自己走的!谁拦着她走别的路了?这会丢下我这个老的,早送她去了。要一个个都和她这样,以后谁来送我呢?”
何在真听了无话,只勉强笑了笑。
张妈见那李妈妈说得凄惨,自家少奶奶僵住,只好道:“快别哭了,人都走了一个多月了。这生死有命,我们活着的还去念叨死人做什么?没得叫她地下不安。这各人有各人的命,她的命是这样,谁说你别的女儿的命也这样呢?少不得你的福气在后头,不用伤心成这样。”
半晌,李妈妈擦了眼泪道:“你老人家说得是。一个个命儿薄成她这样,那才真是叫我别活了。可怜她才多少岁?一时丢了我去了,什么东西都没留下来,谁记得她什么?要是留根簪子、留一身衣服,我放在那儿,见着个影儿,倒还好怀念怀念她。她撒手就去的人,我念着今天是中秋节,好歹请她回去和姊妹们团圆一天。她是嫁出去的人了,虽然我们戏院里不过开戏台子唱戏,但人多混杂,三教九流的都有。她一个出去的人哪里好再回来的?她婚后也就不大和她姊妹们见面。谁知道——到她的公寓去,人没有了,一件她的东西都没有了,连个留作纪念的东西都没有!”说着又流了两行泪。
说到红玉的遗物了,不知怎的,何在真的心紧了紧,说道:“这个不要紧,她的东西早放到我这儿来了,衣服、首饰,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现钞。那房子里的家具倒也是她两人买的,但忙着丧礼,一应都给了房东处理。不知道你觉得如何——”说到这儿,她吩咐佣人道:“去杂物间取我之前带回来的那两个箱子。”
佣人应声去了,一会儿就提了两个箱子出来,放在何在真的脚边。
何在真在李妈妈面前打开,说:“你看看——不知道你知道她家里有什么吗?左右我只在她家里收拾出了这些。当时其他几个朋友也在的,你要是不放心,我叫她们过来一并检查检查。红玉姊走前也说了,她这些东西一部分是从戏院里带出来的,她的私蓄;一部分是结婚之后程老板给她置办的,他走的时候一件没要,说留给红玉姊过日子。红玉姊原本叫我找机会再送回戏院去,我倒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好机会。幸好你来了,先一步知道这件事,免得我心里总惦记着。”
李妈妈听她这般这般,低头看了一遍皮箱里的东西,有两件鼠灰披袄、一条棕色狐狸围脖,另一只小箱子里放着零散几个金镯子银镯子,其余都是不值钱的日常衣服、汗巾、发夹之类。又以为何在真是个年纪轻轻的太太,说话倒还诚恳,还不是油腔滑调耍花腔的那类,住的又是这么个公馆。一时倒不怀疑她私吞了些什么,拿汗巾慢慢擦了眼泪,一面脸上堆起笑来,说道:“也多亏了她有你这么个知心的朋友,这些零零散散的东西还可以托付给你。要是换做一个卑鄙些的,别管这些是值钱不值钱的,先扣在手上了,哪里有留给我们的?她这些东西,好一些衣服还是在戏院里穿的呢,我带回去,她的姊妹们看了,少不得哭一场。分给她们,也是相识一场、留作纪念了。她可曾交代专门分给谁?院里人多,虽然她出去了,但算起来,一个个都和她要好呢。东西就这么几件,还真不知道分给谁。”
何在真想了想,点了几件衣服,说:“我记着她说戏院里和她身形差不多的只有那几位,抱翠、夏荷等人——我记不得那么多人名了,总之是把衣服给能穿上的。不过这衣服也都旧了,虽然还值一些钱,也许大家都不想要,况且是她穿过的。她说丢了也可以。你不知道,我们几个已经给她丢了一堆衣服了,不然更多。留下的都是还值钱的。至于几件披袄,她说交给你倒罢了,随你以后给谁。那几样首饰,她说给抱翠,叫她处置。”
李妈妈闻言笑了笑,说:“她倒还惦记着那几个。听她这番话,我倒是知道她怎么想的了。傅太太你也放心,我一定给她处置好了。”一面关了箱子放在地上。
那箱子里堆了满箱的颜色衣服、颜色首饰,真是种种色放着光华,就这样合上了——红玉的一生。
何在真侧过脸去不看,说道:“你处置就好了,她原本是叫我暂时保管。”
李妈妈又说了几句闲话,告辞道:“那我就不打扰了,这戏院里还等着我回去说话呢。出来这么久一趟,谁知道是这么件事!回去告诉她们,倒还以为我吓唬她们呢。”因说起今天中秋,又说:“团团圆圆的日子,谁知道就天人永隔了?她的墓地葬在哪里?我少不得今天就要去看看她的。”
何在真见她要提两个箱子,又听她说要去看红玉的墓,便道:“我送你过去看看她吧,也是送她一场。然后再送你回去——你这两个箱子呢,不方便坐车。”
李妈妈一愣,笑道:“嗳,那真是多谢谢你了,傅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