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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再见第五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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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妈不大清醒,用上海话嘀咕了几句,不等白若曼回答,她自己想起来这是在芙蓉城而不是上海,又用呢喃的国语道:“亲家母起得好早!没有睡好吗?起那么早做什么?左右有我们几个下人打理早餐呢。你等早餐好了再起来也是一样的。不然起来做什么?这早上还怪冷人的。”

白若曼自知是住在姑爷家里,又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住别人家里还迟迟不起来的,像摆主人架子,多不像话!虽然张妈是这样的客套话,也未免是真心,但她还是笑道:“我早起惯了,大清早就醒了,不是睡不好。醒了还躺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如起来活动活动。”

张妈笑道:“亲家母这段时间都起得早。”

白若曼笑了笑,跟了她到厨房里忙活。后边两个小丫鬟起来,急急忙忙地挤进厨房里,将白若曼劝出去了。

傅似逸吃了早饭出门上班,约半下午回来。宴会从下午茶开始办,晚上还有一场晚宴。

白若曼见何在真要上楼,忙叫住了她,问道:“上楼去做什么?我见你整天待在楼上的。做人家太太的人了,躲在楼上像什么样子?下午不是请客?你不打点打点。”

何在真走过去坐下,笑道:“我打点什么?不是叫了酒楼的人来办?反正还有张妈在旁边看着。”

“有张妈看着,你就一点不管了?你家请的客人,怎么一点不用心?就是没什么事要你做,你躲在楼上做什么?叫人没得误会,还以为你见不得人呢。又不是小孩子家了——怕见人,听说有客人来就往楼上躲。”白若曼恨恨道,见她是烂泥扶不上墙了,只怕她念不好这本太太经,哪天要被傅家退货的。她一扭头又对张妈道:“似逸家是上海的?那不就要说上海话?张妈你教一教她。做上海人的儿媳妇,一句上海话也不会,在公公婆婆面前怎么敷衍得过去?”

张妈接过来道:“学两句是好一些,家里老爷古板得很。等少奶奶得空了我们就学,很容易的嘛,方家的二奶奶半年就学会了许多。”

白若曼问道:“哪儿的方家二奶奶?”

张妈笑道:“和二爷有来往的方老板家的姨奶奶,平常有到公馆里玩。她听见我和少爷说上海话,一个劲的要学呢!还真给她学会了。她人爱娇,说起上海话来更是娇滴滴的,倒是怪好听。”

“姨奶奶?”白若曼低笑道,在舌尖上滚了一番这个名词,想起自己一个女儿也是做姨奶奶的,倒放过去了,只问:“怎么这段时间没见着她来玩?”

张妈想了想,说:“该是没有空。她们方家刚搬家,前儿个刚下的请帖。这会儿应该有许多要置办的。况且她原本就是个玩乐惯了的,有许多小姊妹,哪里一定要到我们这儿来?人家有许多地方可去呢。”

白若曼点了点头,又对何在真道:“你看看,你看看——哪有成天躲在家里、还是楼上的太太?人家都兴兴头头的,没有躲起来的。”她忽地一笑,对张妈道:“我们在真就这点不好,性子太闷,总是不乐意动弹。你戳她一下,她动一下;你不戳她,十天半个月不见她动弹的。做太太的人了,不是在家里的小孩了。在家里还有我看着,到这儿了可没人当你是小孩,到你去看管一个家了。你懂不懂?别懒洋洋的。”

何在真只是笑,刚要起身上楼,电话响了。“叮铃铃——叮铃铃——铃”,划破了这滞涩的时空。

何在真接起来,听着梁太太的声音道:“在真?”

何在真笑道:“嗳,是我。梁太太?怎么了?”

梁太太笑了笑,问:“今天你那儿办宴会吧?请的都是军官?没有请方太太那边吧?”

何在真笑道:“真不好意思,是似逸的叔叔要请客,都是他的下属。他自己住在大院里,房子窄,不好请那么多人,就借了我们的地方。都是他的客人,我们倒不好请我们的朋友。一个也没请,方太太那儿自然也没有请。”

“我倒不是为了这个,只是问一声。”梁太太连忙道,想了一回,笑道:“你听着方太太家的消息?上次不是为着卧室的事情,莉莉和方太太娘家的人闹了一回吗?她一时倒忍过去了。但是后边不知道怎么又提起来,她摔了方老爷一个茶杯呢!打到脸上。方老爷生了气,两人都没有面子,莉莉就闹着去了小姐妹家里住,这会还没回来呢。不知道她会不会到你那儿去。既然你没有请,想来是不会去的。”

何在真一愣,回道:“我倒不知道这件事。她给你说了什么时候会回去吗?”

梁太太道:“她哪里会和我说!要是要告诉人,她也只会告诉许曼。我上次去方家,还是方太太告诉我的呢。她还叫我请莉莉早些回去。”说到这儿她笑了笑,说:“就为了她这件事,大家都没有心思出门玩。所以有好些天没约你见面了。这是她们的家事,谁劝得来?方太太也是糊涂了,说起来还不是她娘家的人气不过?但要是她一点意思也没有,谁会出头开这个口?这会倒要找莉莉回去了。”

何在真道:“她?我看她倒没有这个意思,她对莉莉好。”

梁太太笑了,说:“她就这样——也许是没有她的意思。她是太宠莉莉了,叫她一点气也不肯受,这会怒冲冲地离家去了。”

何在真也道:“她是脾气太好了一些,只希望家里和和睦睦的。”

梁太太又说了几句,约过几天再一起玩。何在真应下。

挂了电话,白若曼问道:“谁打来的?”

何在真看了她一眼,说:“梁太太——你又不认识。”

倒是张妈问了句:“是方二奶奶出事了?”

何在真点点头,笑了笑说道:“和方老爷闹脾气,出去住了。方太太叫我们几个人给她传话,请她早些回去呢。”

张妈笑了,拍手道:“这方太太——人家的正房太太巴不得把什么二奶奶三奶奶送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她倒好,一开始也没听见她闹,倒是对二奶奶蛮好的,这会人走了也就算了,她倒还要请她这尊大佛回去。这请神容易送神难,再一请回去,这次是和方老爷闹,再怎么也是夫妻的情趣,下次和她闹,可不得扒了她自己的皮?真是糊涂了。”

白若曼也道:“有这么糊涂的太太。真真!你自己看看,这不会理家的人就这么糊涂!就在你的身边呢,你可得学聪明了。”

张妈笑道:“亲家母放心,这个不打紧。我们家少爷早说了的,他不像我们二爷,他只娶一个太太的。”

“话是这么说,也不全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做太太的其他方面,打理家务、人情往来,你看看她!哪一点会嘛。”白若曼仍是那幅恨铁不成钢的神情,打量一下何在真,简直觉得她不配做傅太太。但这傅太太是她女儿做的,她与有荣焉,只恨不能手把手教她坐稳了这个位子。

张妈劝道:“不着急,不着急。”

晚上吃了饭之后在客厅里跳舞,开了留声机,放的欧洲那边的交响曲。客厅的东西都挪开了,原本为了下午茶和晚餐摆了几张长乌木镜面桌子,从外面借来的。这会为着跳舞,餐桌也都挪开了,放在外面的院子里。空旷的客厅铺的泥金底绣花地毯,零零散散摆了几架玉色花鸟屏风;男客多是穿衬衫西裤,女客穿西式洋裙的多。落地窗打开了,随着晚风一阵阵地送进茉莉、玉兰、桂花的混合香,浓得过分了,像铺天盖地来了十几重透明天丝软纱,人在里面起舞,也舞得沉醉了。软纱裹缠到脚上,脚沉重了,皮鞋尖扫过女伴的裙摆;软纱也缠到手臂上、手上,于是手也负重了,挽在情人的身上,纤纤的细腰、结实粗壮的臂膀,暖融融地靠在一起,似乎不可分离。然而夜风有它的清冷,浓一阵花香,淡一阵夜色,人在空档中清醒了,望着对方的眼睛只是一笑,暧昧缠绵而克制的一笑——中国的情人的交锋。

会客室那一处辟开了,和舞场隔绝,仍是作会客室的作用。

外边说说笑笑,混着鞋底踏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这边是有些严肃的,因为是两家的长辈见面。

傅二爷是一个高大俊美的男人,瘦黑脸,由于常常和人讲话,眼睛分外有神,看人一眼便是钉子钉上去了;眉骨高,似乎是傅家的遗传,但眼皮耷拉,是一双肿泡眼,常泡在酒色的缘故,似乎总是没睡够。他去过何家一趟,讲了几句话,立马给何家下了一个判断,死了爹、妈没远见、小孩也没出息,再普通不过的低阶级的人家。走了大运了——偏撞见他的侄子傅似逸。他面上仍是客气,语重心长。只是不大看对方,怕人家真把他当亲戚。这样的人家说甩了就甩了,丢人也只是在芙蓉城,况且一桩风流事在他的眼里从来不算丢人。男人没有几个情人,似乎就缺了点味道。但他的侄子有些呆气,在这方面少了一根筋。

这时,傅二爷接了小妾捧过来的浓茶,说道:“不知道亲家母也在这里。来住了多久了?还住得惯?似逸一点没和我说,不然该过来拜访你的。不过我也不和他们两口子住,我自己住在外边,倒是没怎么有空过来。”

白若曼一一答了,又说:“过几天就回去了,家里没人,得回去看看。”

傅二爷点头道:“和年轻人住久了总是不耐烦,我们自己不耐烦,他们年轻的也不耐烦。现在的年轻人——”他笑了笑,又说:“似逸在英国待过,他们英国人最讲究自由,长大了不肯听父母的意见的,说父母那一代的人是上一代的,不与时俱进。似逸多少沾了些英国的习气,在上海的时候就不乐意听我们老的几个讲话呢。他没顶撞你吧?”

白若曼笑了笑,说:“这个没有,姑爷倒是有耐心。”

又坐了会,傅二爷问何在真现在和谁来往,从前的朋友是做什么的,现在有没有联系。何在真只说和沈太太等人来往,从前的朋友都断了。

傅二爷只道:“那是应该的。”说完问众人要不要一块去听戏,都说不去。

傅似逸笑道:“二叔那么晚了还到戏院去?”

傅二爷也笑,说:“好容易休息一天,过去看看。”便起身出去。

他的副官陆垂青忽地问道:“少奶奶从前参加过学生运动?我们刚来芙蓉城的时候,那帮搬迁的大学生很是闹过一场,那次还死了几个学生。听说少奶奶的大学也在其中,不知道少奶奶那次去了吗?要是去了倒是巧,原来一家人早见面了。”

陆垂青是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白净面皮,瘦削脸、浓眉大眼,今天宴会还是一身黑色军装。

何在真忽然懂得傅二爷刚才问的话,勉强道:“没有。”

陆垂青看着她,微笑道:“原来没有。”

傅似逸也笑,说道:“听陆副的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家的那位亲戚呢。”

陆垂青笑道:“那是不敢当,不敢。”说着给何在真微微鞠了一躬,口上说:“冒犯少奶奶了。”

傅二爷哈哈笑道:“好个陆垂青——谁都说上一句的。走了!”

傅似逸握住何在真的手,送他叔叔出门。

两人在稍显得冷寂的院子里站了许久,何在真有一种被鸠占鹊巢的感觉。里边很热闹,他们的家,借给别人做一个极乐世界,然而他们满足地站在冷风中。

傅似逸安慰道:“叔叔身边的人总是多心,你不要担心。”

何在真笑道:“其实我大学很参加了几场学生运动,他倒应该担心的。”

傅似逸“咦”了一声道:“原来你真参加过。不过那个时候学生运动是很热闹的,也许几乎全部新潮的大学生都去过。”

何在真看了他一眼道:“难道你也去过?”

傅似逸笑了,忙说:“我倒没有——家里不让的。我们学校的学生拦住你们这群闹事的还来不及,我们自己不敢。”

不敢、也不会。何在真看着傅似逸,只是笑。

在这冷清清的晚上,靛蓝的天上点起密密的星星,他们站在下面,在花香中,荡在悠悠传来的交响曲中,如此不同轨道的两个人,至少当下是站在一块的。两个人握着手、靠着肩,在这宇宙中折射出淡淡的宝华。何在真愿意自己在这一刻无限地矮下去,小了、更小了,成了一粒微尘,半透明的雨裹住的微尘,在傅似逸的衣襟上停一停。他要走的话,雨破了,深了一块他的衣襟,走两步又干了,但是她曾经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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