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似逸结了账单,两人并肩出去。那道门好似时光转换机的门扉,出去不知会是哪一个年代。什么场景年历都适合,毕竟是他们两人同行。
天上是半轮的太阳,乌云遮去了一半,像太阳不好意思雨后就出来和人面对着面似的,学古代小姐人家,团扇掩面。原来外面起了大风,哗哗的响着,走出来,能听见楼房上不大稳固的窗扇碰隆隆的声响,好似要掉下来了。远处的山迷蒙一片,点着千千万万的白雨点似的,也许一会儿要下雨。旁边街角支了一个氢气球的摊子,五颜六色的气球,太多了,像是有上万只——但细想就知道不应该的,也许只有几百只。看起来有上万只,毕竟要冉冉载起凡人的俗梦,少了不行的。
过了中午的太阳歪斜了,阳光打过艳色气球再照到两人的身上,一斑的红、一斑的蓝、一斑的黄,万花筒里的世界。
两人慢慢地走过去,沿着街道散步,光片从他们身上掉下来,落到了地上。
傅似逸问道:“你喜欢在室内玩,还是出来玩?”
何在真思索了一会儿,笑道:“都好。但似乎是出来走走好一些,我喜欢在自然里散步。总是待在屋子里,在我们自己造的东西里,好似自己也是手工做的。”她是坐在家里也欢喜,然而还没有独属于她的家,出来走也是好的。外面有外面的欢喜,而不是监视。
傅似逸点头道:“你是喜欢自然的,在寿春园里我很能看出来。你在那片紫藤花架下睡得很好。”
原来他看见了。何在真绯红了脸,耳尖也烫,问道:“那你呢?你喜欢里边还是外边?”
傅似逸笑道:“只要是中国的我都喜欢。我和你说过?我小时候在英国读书,全是外国人,外国人的脸,外国人的风景——看得很腻。他们有他们自己的文化。我这个黑头发的中国人站在里面,扮得比英国人还英国人,但一点也不喜欢他们的东西。躲在里面,就怕人家知道我不喜欢——不喜欢还那样英国,多难为情!想知道自己祖国的消息,只有图书馆里面破破烂烂的几本中国的古书,那是古时候的消息。想了解最新的,报纸杂志都不可靠,全是英国人眼里的中国人。就得等留在家里的人寄信过来说,然而全是废话。想请他们照几张相片,但他们反而请我妈妈寄外国的风景照片回去。你不知道,我刚回到中国的时候,欢喜得心脏都要裂开了似的,看什么都看不够。到晚上睡觉了,还倚在阳台的阑干边上看月亮。”
何在真有些愣地听完了,失笑道:“看月亮?”
“对,看月亮。欢喜得不得了,连月亮也觉得是中国的好。”傅似逸笑道。
何在真忽地愣住了,她听傅似逸这样夸赞中国,可他心中的中国不是她所看见所经历的中国。他哪里知道普通生活的艰辛?一分钱都觉得是天大的事情。他的中国——到底是他的中国。然而她这样敷衍他,不就是为了到他的世界里去吗?假使成功,不知道她能不能够也感受到那样美的中国——连月亮也舍不得放下。
“你就是孩子气。”何在真笑道,快速侧身看了一眼他,又转回去看面前的路,一边说道:“好在你回来了,不用在那儿扮英国人。要是叫我看见那时候的你,一定觉得好笑。英国人是不是最爱扮绅士?念小学就当绅士了吗?”。
傅似逸笑道:“是贵族式的绅士。要是叫你看见了,真要遭你笑话的。”他这时这样喜欢何在真,真乐意给她笑话。
何在真回道:“那我偏不笑话你,把你打扮回中国人好了。”
傅似逸听了,也笑:“也许我是一个很孩子气的人,但你未尝不是。可我对中国的一切绝不像孩子对玩具的那种喜欢,是真的欢喜,不愿意放弃的那种。我想要你也感受到我的欢喜。”
何在真不言语,两人静静地走了一会儿。
傅似逸忽地笑道:“风太大了。”
何在真顿了脚步,侧过脸问道:“怎么?”
傅似逸也看她,说:“你的裙子在说话。哗啦啦的,不高兴吗?”
何在真笑了,说道:“你管我——”
是叫傅似逸少管不要管、管不着她的意思。但傅似逸笑道:“我管你。怎么样?”
何在真歪头看了他一眼,回道:“不怎么样。”她背着手,两只手握住,怕傅似逸看见她发抖。
傅似逸又问道:“你冷不冷?”
何在真抿着嘴摇头道:“不冷。”
傅似逸道:“——我怕你冷。也许我今天该穿件大衣出来的,约会的小姐冷了,要把大衣披到她的肩膀上。这是英国的绅士的风度。”
何在真笑道:“都说了不冷。这样的天气还穿大衣,要捂出痱子来了。”
傅似逸注了一句:“绅士的痱子,为了小姐而生的。”
何在真怕傅似逸的好话,又好又多,好似两人相恋了十年似的,山盟海誓都说得出口。明明只是第三次见面,再怎么样,还不能到这种地步。但傅似逸是孩子气,天真得可爱,偶尔露出的话里的机锋也还是钝钝的,只是碰碰你,给你一瞬的凉快。说过了就过去了,绝不回头用倒刺刺她一下。两人一块儿走,隔了一两步的距离,总是不去看对方,但在真听着他的脚步声,觉得高兴。
正苦恼着,何在真抬头看见了街边一幢民居平房上的风景,停住了,笑道:“咦,你看,有人在楼顶上喷水呢。”
傅似逸笑道:“哪儿?”
何在真伸手点了点,说道:“那儿呀。”
傅似逸挨近了她,几乎贴着她的脑袋,笑道:“真是。他在做什么?”
那是一幢四层楼的红砖平顶房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左手拿着一只碗,喝一口喷一下,沿着阑干一路地喷洒。瘦高的一个老人,一身旧色灰沉的短打扮,该有六十多岁了,长骨脸,有些像古画上的老人。正好在墙角的一隅,那附近没有和它齐高的屋子,因此那一角像展在空中似的,老人是御墙的修道人。也许一会儿就要飞走了,只是不知道是裂了墙角而去,还是整幢屋子都飞走。灰白的天作他的底子,一卷长画轴似的。
何在真“唔”了一声道:“不知道。是雄黄酒?”
傅似逸回道:“还没到端午呢,那么早就撒雄黄了?难道家里进蛇了?”
半晌,何在真道:“也许是家里有人去世了。我们芙蓉城就这样,送殡完了,家里人要洒白酒的,不知道是怕鬼还是送行。”
傅似逸笑道:“你那么坏,讲人家怕新鬼。”
何在真也笑:“也许呢。你真是小孩子,难道想不到?”
两人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绿树下的阴影,洒下细细的阳光,像金色反光条,细密的条子匝过来,一会儿在在真身上,一会儿在似逸身上。是同一道阳光。
中国人的仪式总是定在一定的时节,春夏秋冬的区别,连过的节日也是极具季节特色的。一旦仪式不在特定时间进行,总有一种奇妙感,也像从学校逃学,好容易才见到平时看不到的景色,要赶紧悄悄地看完。错开时空的景致,像历史中的奇异现象,诸如白虹贯日、七星连珠,总有一种象征,是神仙的警示。
在真想到《搜神记》中下凡变作孩童的荧惑星,说人家有难还要编一套歌谣,教小孩子四处传唱。也许这个老人也是某颗星星化来的,被自己看见了,不知道他要对自己说什么。
那个老人走开了。她把这番想法告诉了似逸,笑道:“可惜我不是术士,解不开任何的警示。”
似逸道:“也许是说我是你的歌谣,叫你好好待我。”
在真笑他胡编乱造。
要回家了,傅似逸送何在真去站点。两个人很安静。
何在真上了车,在窗边坐下。傅似逸挨在下边,笑道:“想给你安一个电话,我还有许多话想和你说。”
车子开动了,何在真想好的话没能说出口。她探出半个身子,向傅似逸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