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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天涯第八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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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的声音是太难听了,鸭子嗓,钝钝地割人的耳朵。

一个女人要是脸丑,总要从别处补齐的。先从两只手开始,总觉得自己的手又白又细长,是养尊处优的一双手。然而效果总是不大好,丑人的手多是又短又肥的。只好再找找。声音罢,甜腻腻地道出来,总还可以勾勾人。但丑人不大明白,一个人丑,连着身上的一切都丑的,没有哪一处可以补救。是心丑的根本原因。男人没有可说的,男人不觉得自己丑。丑得没天理了,你多看他一眼,他也要多想的——即使你也是个丑人。

何在真听了,心里震了震。哪里的变化?变得像个新婚的妇人?——她人呆,在学校里埋头读书,不曾和谁深入地说过男女之事。在门边呆了半晌,她隐约知道了些什么。走到书桌前,拉开最面上的一个抽屉,拿出一本书。压在底下的一千块钱却没有了。那是宋庭芝等人给她凑的学费。整整一千块,包在杏黄的信封里。她想过拿着这一千块钱深入西南,赶到那边继续上学;或者这笔钱作为立身之本,她到城里租房子住下,一面找一份养得活自己的工作。然而这时是如梦幻泡影了,那一千块钱不见了。她往回倒了倒,总没想起自己什么时候用过。——她连看都不看的,怕看见这笔钱,想起崔直、许文、宋庭芝,那段她永远逝去的较为无忧无虑的大学生活。那时候怎么那么傻?不知道为未来谋划谋划?在北平的校园里找一个富家子弟总是容易些的。那个时候也并不是没有人向她示好,只差下婚约了。她那时斩钉截铁地拒绝了,说:“我还是喜欢读书,没有恋爱的打算。”谈什么恋爱?结婚才是要紧事。怎么那么傻?

她一时慌乱起来,眼泪直直地滚下来,忽地想起自己还有一件值钱的东西——公冶华月送的翡翠珠子。她扑到衣柜上,手在靠墙那侧摸了摸,许久摸出一只宝蓝宝相花香囊。那颗珠子还在里面。这也是她许久没看过的了,这时摸在手心里,坚硬的一颗圆滚滚的珠子,她也没打开来看。

——怕惊动那些时光。尘封不动刻进心脏的开心,要小心翼翼地捧着,放在很高很高的位置上,要小心哪怕别人、今天的自己碰坏。

半下午的时分,何在有从城里回来。外面仍下着雨,他穿一身玄色团云夹棉袄子,进门关了伞,提手甩了甩衣摆。格格剥剥的声响,一震,半空中霎时有三千个三千世界,映着天井漏下的天光,一刹那明亮。他转身往里走,那些雨珠就散了。

吴小如仍在何家坐地,先笑道:“哥儿回来了,刚才你妈还念着你呢。可是把你念回来了。”

何在有闻言笑道:“念我做什么?”

白若曼接过来道:“今天怎么回得那么早?”

“没什么事情做。下雨,天又冷,大家都懒懒的,只是坐在那儿喝咖啡。我喝够了,索性回家看看。”何在有回道,一面走过她们,径坐在茶桌边,因道:“多咱送过来的?我以为下午才能到呢。没想着已经摆好了。”

白若曼走过去,笑道:“等你?成什么事!大早上你就出门了,在真也跟在你后头出去。一个两个,急成这样!”

何在有只是笑,问道:“连花都买好了?是去李二哥那儿买的吗?”

白若曼一手撑着桌面,一手碰着那花瓶,咕噜咕噜地打转,笑道:“他家算什么?纵然有一些花,难道还有好花瓶卖?我亲自到城里买回来的。你们两个没良心的,不知道留家里帮我。”

何在有笑道:“是怪好看的。”因没看见在真,又问:“在真还没回来?”

白若曼回头看了看何在真的房门,使了个眼色,哼道:“你的好妹妹在房间里头呢。撑伞出门还淋了一身的雨,像个二十来岁的大人吗?你少去招惹她,她心里紧不自在呢,下雨天里说出门散步。”

半晌,吴小如起身道:“我也该回去了,家里那两个不知道怎么样了。不知道起床没有。”

白若曼送她出门,见她走远了,转身关了大门,一面捻起灯,笑道:“坐了一天了,别人家里就那么好坐。”

何在有笑她:“你不是顶乐意和她聊天?”

白若曼冷笑道:“你没看见她那个样子!你朋友半上午的时候送东西过来,也没多带个伙计,只他一个人。我只好帮他搬东西下车。那矮冬瓜比他早来,只顾着看。我不叫她,她也通当不知道,一声不响的。后边只得叫了隔壁王婆的儿子过来帮忙。人家不曾上过咱们家的门的了,一听要帮忙,二话不说地就过来了。末了我留他喝茶,他茶也没喝就走了。那桌凳一摆好,矮冬瓜先摸个没完没了的。你当心,小心摸着她碰过的地方。”一面说,一面去拧了条帕子过来擦拭。

擦完了,何在有笑道:“早和你说过,少和她来往。这邻里邻居哪个不是眼睛明亮亮的?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呢。今儿你和她来往最多,早把你算作和她是同一路的人了。”

半晌,白若曼道:“希敏是明天过来?你去接她的时候顺路多买些菜,要好好招待人家的。”

何在有笑道:“她要吃什么菜?到我们家也要吃山珍海味吗?我们平常怎么吃,她明天就怎么吃。我兜里可没有供着她嘴的闲钱。”

白若曼便笑骂道:“你就是个空锣鼓——不敲不响!拐着弯和老娘哭穷!”顿了顿,又问道:“一点钱也没有了?”

何在有摊手道:“委实地的说,还有一点。给她买了菜,可真是一分不剩了。”

白若曼骂道:“什么出息!”一面回房里拿了点积蓄给他。

何在有笑嘻嘻地道:“多谢妈。赶明儿她进门了,让她孝敬您。”

白若曼也笑起来。她现在最大的指望就是何在有娶一个大小姐回来,就是倒插门,叫何在有当赵家的上门女婿,也算不得什么丢脸、愧对祖宗的。但她对她的儿子有一种自信,他相貌好,处世好,不怕赵家的小姐对他死心塌地。死人尽是死了,这活着的总要有点指望——指着那点名声可以当饭吃?。哪一天真有个有钱的儿媳,她尽可以搬进城里去住。这边的邻里邻居说些什么,她那时就是想听也听不见。她的一个女儿有出息,嫁到大户人家里去了,可是不孝敬她,连过年都通没个消息——这是没指望的了。再有钱又怎么样?一分都没到她的面前的。因此她连对着小女儿也失了期望。小女儿注定是个更没出息的,性格不讨好,手段又差。在她身上多花费一点钱,那都不上算。

母子两开始泡茶,一面说明天该预备的东西。

到傍晚了,天色毫无变化,只是阴沉沉的。太阳该是落到了西山上,可这会儿不管看向哪里,都只是灰白的天。雨渐渐地小了,似乎要停下来。

白若曼去开何在真的房门,没拧动,只得敲了敲门,叫道:“还不起床?都傍晚了。”

何在真一下午没睡,昏沉沉地躺着。听见门外两人的声音,迷迷糊糊地以为是房间的角落处发出来的,呢喃的鬼语。房间的窗帘没拉上,透出灰白的光,尽是死气。

何在真起床,到厨房烧水煮饭。

白若曼跟进去,一面择菜,一面问道:“在房间里做什么?一下午也不出来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昏在里面了。”

何在真不好说自己躺着,只得道:“在房间里面看书。”

白若曼哼道:“点着灯?”

何在真回道:“嗳。就看了一会儿。”

“你还是学生?这会子在家里看什么书?不过看那些闲书罢!有什么用?你这是瞎子点灯——白费蜡!有什么用!”白若曼停了手,点着何在真骂道,又说:“我也趁早和你说明白了,你现在是在家里头,我不管你在你姐姐那被惯成什么样子,家里可没有闲钱给你买书!”

她一面说,一面低头盯着何在真的肚子。那里平坦得很,并不像怀孕似的鼓起来。

何在真猛地看懂了她的眼神,只道:“没有买新的,是从前买的。”半晌,又问道:“我抽屉里的钱呢?”

白若曼顿了顿,冷笑道:“你在家里吃喝不要钱?白天里又点灯,我不知道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都不要钱?家里紧着你哥哥的事,哪里有那么许多钱。你身上有钱,先拿出来添上也是一样的。”

何在真便不言语了。她很知道她母亲以为她在寿春园里尽享福了,只要一想到自己享了她都没享到的福,她心里便不舒坦。再者,她总疑心何在真被哪位少爷玩弄了。不是担心,而是揪住了何在真的把柄似的窃喜。一旦她抓牢了,她的女儿便一辈子在她面前抬不起头来。

何在真也担心,见白若曼出去了,只低头盯着自己的肚子。好几个月了,一直没有变化,应该没事的。何在真安慰自己道。刚从寿春园回来的一两个月里,她总是做梦,做噩梦。梦见肚子里怀了孩子,是公冶则阳的,可是他不要。她没有经验,只好生下来。十月怀胎,有人破开她的肚子,一床血淋淋的,一双手抱出一个孩尸。不幸中的万幸,她没有怀上谁的孩子。

晚上吃饭洗漱之后,在真躺在床上。

她忍不住地想:都和人睡了,却连一次恋爱都没谈过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有些难堪,打定主意以后谁都不许告诉,觉得丢人。

她又想着外面两人说的话,明天赵希敏要来,看起来她哥哥何在有是好事将近了。那她自己呢?她该往哪儿去?——她没有那么傻,以为何在有之后会帮扶她。——没卖了她就不错了,还想沾他的光?外面的雨大了些,落在瓦檐上,落在房屋四周的小水沟里。寂寞的天气,雨声潺潺,各人都在屋子里——那么多的人,却没有可以和她一道走的,好似她所在的地方被雨水打得坍塌了,成了一块独立的小岛,在雨中不断地漂出去,真到了一个无人的所在。这房屋如此坚固,雨水滴滴答答地打下来,只是打不到屋里的人。可是她听得久了,总觉得雨水落了下来,不管房屋这样的坚固。全部的人睡着,雨落下来,落到每个人的身上,许多人睡着不知道这件事。

到城里去吧?给资本家跪下,或者给地主似的小作坊的老板跪下,求他们给自己一份体面的工作,一份大学生该做的工作——。一个人怎么能给另一个人跪下呢?只为了一点好处。何在真忍不住地想那些小说里的情节,那么多下跪的故事。他们不觉得难堪吗?她自己是宁愿死,也不给别人下跪的。

——“她就是这么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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