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是这么个人”。
在真的姐姐何在蝉和母亲白若曼都这样说她的。
在真是个随波逐流惯了的人。小时候跟在哥哥在有、姐姐在蝉身后,后来两人长大了些,不带着她玩,她转而跟了荷花村里别的孩子玩耍。只跟在身后也是好的。放水牛、下河上树、掏鸟窝,她小时候是个药罐子,不能去做这些,但仍是跟着。长大之后读书,脑子好,又有她姐姐“珠玉在前”,念得第一第二是常有的事;后来跟人家闹运动,大街小巷地走。她忽地想了一想,怎么小时候淹死在河里的没有她?游街抗议被枪杀的学生里也没有她?她早早地死了,一点后来的忧伤悲苦都不要的——连偶尔的欢愉快乐也可以不要。
在真小的时候,相思江有过一次特大洪水。
那是夏天的时节,暴雨新晴,满村的小孩成群结队地出门玩耍。他们去相思江边的柳树林里玩,那儿有一片的浅滩,赤脚踩在洪水带来的净沙上,有一种纯朴的愉悦。过后,他们打桥上走过,到山脚下玩,看溪流里有没有被大水冲出来的河蟹。有一个小孩子落后,打家里出来的时候,其他小孩子都出门玩了。她一路地找人,掉进河里淹死了。在真回家的时候听见有一户人家在放声大哭。
后来听人说,“那小孩不知道是不是被水鬼迷了眼睛,好好的桥不走,非要打河里过去。多大的河水呀!一个高高大大的大人站在河心里也受不了的!她一个小孩子,哪里站得稳!”
旁边有一个人叫道:“你们有人看见她了?怎么知道她是从河里过去的?也不小了,六七岁的孩子!还能不知道走桥上?”
原先那人拍手道:“我骗你们?她家大人自己说的!家里几个哥哥姐姐都出去玩了,那小孩闹着要出门。她奶奶在河对岸锄草,家里就叫小孩子先去给奶奶送东西。那小孩兴兴头头地打头去了,没过桥前还喊了她奶奶一声。她奶奶嘱咐她走桥中间,别往旁边走。也没多看,哪里想得到她直接走去河里了?过后看了眼,桥上没见着人,还以为她跑回家玩去了。”
一人沉吟道:“说不定走桥上掉下去的。”
另一个立马接过来道:“那也不应该啊。不是说回头看了一回?哪能那么快掉下去?”
一个稍微对现代父母责任有了解的人道:“说到底,还是父母没看好。那六七岁的小孩,再懂事也没用,一不留神就出意外了。这会儿他们家里爷爷怨奶奶,奶奶和妈妈一会儿哭天嚎地,一会儿骂底下几个做哥哥姐姐的没看好妹妹;她爸怨谁也不好,打自己的脸呢。”
半晌,一人缩着肩膀道:“这河里多久没淹死人了?得十来年了吧?上一个好像是李大爷家的大儿子。说不准下面真住着水鬼呢。”
众人一时住了嘴,皱巴巴的脸上都凝神想着什么。
在真见过那个小孩子,小圆头小脸,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梳两条辫子,身上常穿一套洗得发白的蓝色袄袴。她死了,从此睡在一个小小的棺材里。木材场里买回的木板,一寸多厚,每一块木板都是粗糙的,布满了小刺。买回家里自己做成棺材,将钉入的钉子敲敲打打打弯,怕扎伤了孩子——好似小孩子睡在里面还会翻身似的。“叮叮当当”,小孩要睡觉了。她穿一身崭新的袄袴,她妈妈赶集时买回来的白底碎花棉布,预备年底给小孩子们做新衣裳用的。她提前用上了,一个人过新年。她的坟地在山脚处的一处山谷里,满坑的野草,绿油油的,滚上一圈就平了,简直是一块绿绒地毯。
在真睁眼听着大人的话,恍惚知道也许自己该死的。落后、独自一人,这样的小孩最容易遇到危险。她恰好没有。也许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只不过福气离得很远。
如今她面前再无人可跟了,真剩下她一个人了。如同儿时的那条河流横亘在她的面前。河上没有船,没人可以渡她。生命百无聊赖,什么东西都要自己争取。在真想不到争取些什么,只是想要一点点不需要努力就可以得到的东西。却不知道这些东西更难得,是需要付出生命,需要不厌其烦地维护的。一朝忘了,全部轰地倒下,不跟任何人讲情面。
她这么个人,一旦无波可随了,总是太寂寞。
她往山上看去,隐约看见一点松树掩映的山门。要相信到什么地步,她才会问心无愧地走进去呢?佛法要厉害成什么样子,她才甘心抛下俗世的一切而在寺庙里受尽尘世的一切苦呢?
在真听华月讲过佛法。华月说:“每个人都是佛,只是迷失了本性。”她看着在真脸上不大相信的神情,又笑道:“这是佛经上说的。”
佛总爱教那么难令人相信的道理。
在真想:我还是到山下去。古话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古话又说,天无绝人之路。她一时只顾着安慰自己,忘了古话还说,世事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