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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不住第七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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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叫流红取出了一本相片簿。原先放在靛蓝函套里,取出来,是正红杭缎卍字纹布面,米色洒金题签,毛笔小楷写道:“许永祯回忆录”。那题签亮晶晶地闪着金粉,连名字也亮起来。

公冶华月见着那个“许永祯”,立马想到这是她奶奶的名字,有一种诧异却亲切的感觉油然而生。她到这时候才刚知道她奶奶的名字。不能问出口“这是不是你的名字”的,记在心里也就是了。——然而也记不住一辈子。

旧式的家庭里,隔辈的人一般不通名字,小辈的名字自然人尽皆知,连照着小孩的出糗事迹或本名编造的花名都朗朗上口。可爷爷奶奶辈以及往上的先辈的名字却像是禁忌的,大人不许专门告诉小孩子,老人自己也不会主动说一声——带着害羞的扭捏,还有一种必须要捍卫的尊严似的。一代一代地传下去,要不了多久,总有一辈的人要被忘记的,后来久了,最新长成的一辈又只记得自己父母的名字——也有不记得的。这生命的传承,如此顽固,而又显得哀凉。连名字都不记得,你还希望别人记得你的什么?这还是你的亲人,外人更不用说的。滔滔的几千年,黄沙掩过,除了史书上的名字和故事,还有什么可以被传颂和祷念?对普通人来说未免太凄凉——不被记住也就算了,你离不开这滚滚无情的天道,只是炉鼎中的一粒水汽,透明的,裹挟在千千万万的执念中,法身在哪儿?你不知道。融在哪儿就看不见了。

老太太翻开相簿,先是她年轻时候的照片。只有几张,然而算不上少,因为她的相簿本身就太薄了。她以前结婚,同公冶华月的相亲流程差不多,为着相亲拍了几张照片,一张她单人的,一张和父母的,还有一张是和她的乳母。她穿了两套衣服,穿一件白底牡丹折枝小纹袄子,下边系一条宝蓝遍地金裙子;还有一套是苹果绿绣花袄子,下边系桃红千里江山纹织银裙子。然而在黑白的照片里是看不到一点颜色的。看人的脸倒挺好看,她年轻时是鹅蛋脸,细细的眉毛、水杏眼,嘴唇平平地捺着,既不太厚也不过薄,然而看得出几分笑意。后来她结婚了,和丈夫有一张婚纱照。

那个时候的人不太爱拍照的,除了十分重要的事情,一张也不愿意拍的——面对外国摄像师手里的黑漆的机子,他们总觉得拍照会将他们的灵魂关到里面去,自此事事都要不顺利的,也许死了以后还要当人家的奴隶。

还有一种原因——人人都怕老的。没有照相机留影,便少了参照物,人都老了,不记得从前自己的样子了,说起来谁也不怕。可是老了的时候拿着年轻时拍的照片,总有一种恐怖的感觉——那是我吗?年轻成这个样子?再细细地回忆回忆那时的情景,由于是在重要的时节拍的照片,回忆起那段时光难免惊心——我还这样子生活过?开心成这样?一种很深很深的叹息,再多的功名富贵也回不去从前了。另一种是,原来走过那么多苦难,来到尽头,而人生不过尔尔。并且相貌好过的人还可以大发感慨,丑人则只庆幸大家都老了的,虽然仍有人有体面的老相,到底也老了,不比年轻时高贵。

老太太的相簿的后边有了儿孙辈,她点着一张照片笑道:“这时候你还小呢,才两岁多来着。见着什么都怕的,连照相机也会怕起来。第一次拍还弄脏了你母亲的衣裳,她倒不生气,抱着你回去换了身衣服。”

那是公冶应麟、谢道怜、公冶则阳和华月的合影。公冶华月坐在谢道怜的怀里。

公冶华月也笑起来,问道:“我还弄脏了妈妈的衣服?”

老太太笑道:“你不记得了?那时候还没开始记事吧?你哭个不停,哭得呕奶了,稀里哗啦吐了一地呢。”

公冶华月听着这非常遥远且没有印象的往事,啼笑皆非。只得道:“哭得那么厉害。”

老太太和屋里的老妈子忍不住笑起来,都道:“长大了便不认了。”

相簿的最后几页收的是公冶华月前不久拍的照片,和一家子的合照,单人的,还有和弄晴合照的。

弄晴在一旁笑道:“我也站在小姐的身边呢!就像老太太从前拍的那张照片一样。”

她说的是老太太和她乳母拍的那张,富贵人家里边,乳母是有功劳有资历的,可以和少爷小姐一起拍照。

公冶华月笑着抚了抚那张照片。白皙的细手指点在黑白色的照片上,生与死的区别。公冶华月吃了一惊,将手收回去了。那一刹那,生与死的界限,那相隔的看不见的一线又消失了。

老太太笑道:“没了,就拍了那么几张。我们那时候的人都不大爱拍相片的,觉得奇怪。”

她一面将相片簿和函套都递给流红,叫她放回去。公冶华月看着,觉得刚刚在看死人的遗物——不属于她的人生,拿到她面前给她过过眼罢了。

流红接过来道:“现在可时兴了,年轻的小姐们都爱照相的。上小学、中学、大学,入学要拍,拿了奖学金、参加活动都要拍。真是拍得太多了。不过我们小姐倒也不爱拍照,长大之后的算起来,统共没有五张。”

老太太道:“之前那份报纸上是不是拍了?则阳也在里面的。两个人瞧着站得太挺直了,比老师还老师的。”

说的是北方高校搬迁,决议暂驻去寿春园那次,校长、老师、公冶应麟、顾承炳他们都在的。流红笑道:“老太太倒还记得。当时我们一看,都觉得照得不大好,人太多了,少爷和小姐只占了一个小角落。”

老太太笑道:“照了也就罢了,不在于多少,以后有个纪念就是。到我这个岁数,真是什么都快不记得了。看那几张年轻时候的相片,还以为是在看别个人呢。”笑了笑,她睁着一双灰白的眼睛对公冶华月道:“年轻的时候就那么些年,要是遇着要照相片,不要推,照一张留着自己看就是了,不给别人看。”

公冶华月笑道:“不给别人看吗?”

老太太道:“我看你是一辈子不结婚的了,用得着给谁看?虽说外边传得不像样子,难道我们公冶家的人就被别人瞧不起了?我看倒是你一个也瞧不上的。这样子哪是想要结婚的小姐人家?”

她想起年轻时在家里做姑娘的时候,家里的两个姊姊大她几岁,接连嫁出去了。又逢着身边的老妈子们劝,她也着急起来,碰着一个人都觉着好的——一个完完整整属于她的人。她嫁出去,觉得和姊姊们一样了,来不及想,一晃眼便老了。

流红和一边的老妈子忙劝道:“老太太说笑了,哪有年轻轻的小姐不找夫婿的?”

老太太笑道:“你们也别哄我了,我们家还真有一个。”

公冶华月只是笑,回道:“真真的有一个。”

又坐了一会儿,老太太叫公冶华月回去,她自己还要做做功课,然后便睡了。

公冶华月笑道:“我再陪您坐一会儿?”

老太太忙叫人送她出去,一面笑道:“快回去,我这儿还要好一会儿呢。上次你不是被瑾之叫出去玩了?功课也没做完。总这样,菩萨要怪罪的。”

“怎么会?观音娘娘这样小气?”华月笑道,一面扶老太太起来,往会客间那边走。流红等人走在前面,一路点起灯。

老太太在套间槅门那儿停住了,拍了拍华月的手道:“可以了,去吧,回去早点歇息。我看你这两个月总出去玩,人都没有以前精神了。我这儿有的是人陪着。”

公冶华月只得告辞出去,走前向流红笑了笑,示意流红劝老太太早点歇息。流红笑着点了点头。

华月走到弥勒佛那儿,身后的佛堂亮起来了。

她回头去看,朦朦胧胧的玉色的光,月亮进去了似的。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心头有蚂蚁啮她的心似的,她想弄明白,于是细细地回想了一番老太太的神情和言语。然而佛堂里响起来了,木鱼“咄,咄,咄”的声音,荡入寂寞的万古之中。

后来她忽然想起今晚上的异样,才终于醒悟命运给她的暗示和隐喻——只是她当时都不懂得。她回想起更早之前,总觉得哪里走错了一步,或许是对某个人的愧疚。但是她可以走另一条路吗?命定的缘分,她深信不疑。因此常常觉得错过了便错过了,没什么可惜的。正如史书上的所有,根本没有诡谲的风云,不过一言一语、一行一动、一念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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