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喜仍歪在榻上,像一只安安然死去的蝴蝶,两张对身子来说太大的翅膀蔫蔫地搭在地上,毫无生机,一种凄凉的华丽的死亡。她在白烟里摆手道:“叫佣人带你们过去,我就不起身了。”
盛及春道:“嗳,你多休息会儿吧,下午有得闹呢。”一面去了。
顾云喜见她们母女俩走进金黄的阳光里,越走越远,成了剪影似的,周身笼着朦朦胧胧的光芒。她们也走了。顾云喜卸下烟斗,一下下“咄,咄,咄”的不轻不重地将烟灰磕到黑地金丝裂纹檀木盘里,一下接着一下,一种散漫的无所谓的态度,敲在她的心上。
她重新点了烟,瞧着佣人来来回回地收碗筷盘子,末了绞了帕子仔细地擦餐桌。佣人在顾云喜面前卖力地工作,一手撑在桌沿上,一手拿着帕子,竭力俯身用力地擦拭餐桌,一心一意,像在做佛事似的,尽着一辈子的虔诚。只怕哪里没擦干净。来来回回地擦了几遍,想着再挑剔的人也挑不出错了,佣人才满意地收手,一边偷偷睨了顾云喜一眼。见她没吭声,佣人们又下去了。
那刚擦好的檀木八仙桌亮晶晶的,新抹了一汪油似的,像好容易找来的成色极好的棺材,诰命在身的老太太专用的那种。
忽然,外边回廊处传来咚咚的声音,实心圆木条子敲在地上的声音——是老太太的手杖声。顾云喜忽地坐了起来,仔细听了一会儿。
绛雪笑道:“太太要不要起来?一会儿老太太看见了。”
“看见便看见了!她还能打死我?她是婆婆,我是儿媳,不过两边应付应付规矩罢了,她管到我的头上来?我是卖给她家做丫鬟的?怕成这样!”顾云喜骂了几声,然而做好了站起来的准备。她抽鸦片是光明正大的,先是听了她哥哥顾承炳的意见,说是再三问了医生,可以缓解身上痛的,过后觉得不痛了戒了就是。她刚流了个孩子——年纪轻轻的妇人的孩子,谁看了也不忍心的,全家上下便不怎么敢有意见。后来她确实戒了,老太太还宽慰了她一场。再后来染上,她不敢叫老太太知道,都是躲在房里抽。
然而那敲木鱼似的声音渐渐地远了,原以为该直直地走过来的,但忽地转了个弯,进了幽深的地方。这会子听起来,倒比刚听见的时候还觉得远。那便是去何在蝉的房间。
顾云喜又躺下去了,叫绛雪去锁了院子的大门,哼笑道:“我现在不成人了,病病哼哼的,只靠抽两口烟缓缓——她来看我做什么?看她的乖孙才是正经大事!还是一泡尿在里头呢,能不能落地还不一定,倒看得比我们这活生生的人贵重。”
绛雪没敢应,出去院子里关门。
院子角落的梅子树结了青粲粲的梅子,一个一个热闹地挂在树上,糊了苹果绿软纱的小灯笼似的。下边一副青石桌凳,圆桌子,两头小中间大的腰鼓似的凳子,面上都是圆形的,一副小团圆的模样。从那儿走出来,一条鹅卵石小径,两边种着双色茉莉花,对着打开的窗户,一阵阵浓郁的茉莉花香送进去。那花香先是撞在一面宽大的镶奶油边的照身镜上,然后四处散开了,染到雕花衣橱那儿,密密层层的绸缎衣裳。翠蓝的镶荷叶边的丝绒窗帘、深藕粉暗纹帐子,搁在桌上的真丝绣花白团扇的杏黄穗子,这一切布料在茉莉的风中轻悠悠地荡起来,好似游园中上了小船似的。茉莉香的屋子,风悄悄地过来过去。
这屋子里又只剩下她了,和历朝历代的鬼。
盛及春出门后,见周围没有旁人,低低地向顾连惠道:“你看看你姑姑!神神叨叨的,满天下的人都对不住她似的,谁都欠她的钱一样!不说你父亲三天两头地不来,好歹我自己,哪次她家有事我不来的?听她那语气,连我都埋怨上了。”
顾连惠好笑道:“也就是妈,揽她家的事做什么?两头不讨好的。从前的事你都忘了?不是你总和我说姑姑爱抱怨人吗?每次来都要听她的怨言怨语的。那时是对着别人,这会儿可烧到你自己身上来了。”
盛及春批评道:“她不是你亲姑姑?她也是姓顾的,你也是姓顾的,你叫我不管她,我可不和你们一个姓!你也别说两头不讨好,这会儿我管了,连你都不体贴我的。”
顾连惠忙道:“好,好,好,你想管就管,不想管就不管。也别向我诉苦了,我可不管你们的事。”她耸着肩膀微笑着,真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盛及春见她这样,不由得来气,死命地戳她的肩膀道:“你就和你爸一个样!天生当皇帝的命!我管你们顾家一辈子,问你们一两句,人在身边倒也罢了,这十次有九次不在面前的!和你们说件事情都难!”
顾连惠见她母亲一副平日里忍耐多了、这会儿忍不住发作的怨妇的模样,心里不禁打了个寒颤,暗暗地瞧不起她母亲,知道她是为了父亲不着家的缘故,发作在她身上了。因道:“你留着这话和我爸爸说吧。今晚上唱戏,听说又是芙蓉大戏院的人,他一定来的。”
听到这话儿,盛及春心里一惊,以为顾连惠知道了,睨了她一眼道:“你从哪里听来的浑话?戏子来了,你父亲就来了,她们手上牵着你父亲的魂还是怎的?”
“捧戏子嘛!谁不知道?我也不是个小孩子了,你以为蒙得住我。”顾连惠哼道,见她母亲脸上开着惨淡的浅浅的微笑,又笑道:“你也别想着了,难不成他还要娶个戏子回家?这样不要脸面。你安心吧,做你的顾太太,谁能抢了去?”
她的话虽然如此说,但从她念了中学起,和同学交流起来了,知道许多人家里好几个姨奶奶的。她父亲风流惯了,自从她知道了原来外边的世界全然不同于母亲的忍耐和娴静,她便比一般人更厉害地知道这个社会的风险——姨奶奶是少不了的。她等着她父亲给她娶一房后母,到时候她母亲连闹都不敢闹吧?她的后母会是一个艳丽的官家小姐、一个相貌极好的贫家女还是妓子呢?别人家里这三两种情况都有的。可是终究没有等来,她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只是不大看得起她母亲了。
外边的人没有进到她的家里,那个死气沉沉、一成不变的家,只她父亲三天两头地在新世界里晃悠的,一点没有她的份,连新人也没办法看到。因此到她长大了,进了大学,可以相对自由地和人来往,虽然不大瞧得上给人做姨奶奶的,也已经不再期待父亲娶个情人回来,她比班上的任何一个女同学玩得更疯的,只怕待在家里空闲着——不得不听她母亲的抱怨。她像一只蝴蝶,在那风里不住地振翅,什么都要看个明白。
盛及春忍不住流下泪来,勉强笑道:“你个鬼灵精,这样说你父亲!”
顾连惠笑嘻嘻道:“姑姑那个样子,我看该送她去心理医生那儿看看。她那是多疑病!看谁都觉得谁要害她似的。”她刚刚在顾云喜的屋子里默默听了好一会儿的话,又抬头瞥了瞥她姑姑,觉得倒怪有趣的——她姑姑这样看她姑父。
盛及春道:“少胡说八咧的了!”说着理了理顾连惠的鬓发,嘱咐道:“快去睡一觉,别只顾着玩。晚上有得给你玩。你姑姑有句话倒说得不错,你华月表姊就是个前车之鉴!你比她小一两岁,婚事也不晚了。我告诉你,你踏踏实实的,别走了她的老路。她们公冶家丢得这个脸,我可丢不得!”
顾连惠不耐烦道:“好了好了,我这就去睡,别再念我了。”
盛及春望着她进了房间,脸上浅浅地笑着——预备顾连惠回头的时候给她看见,一个温暖的母亲的微笑。可是顾连惠兴兴头头地走了,门砰的一声关上。等不及地到另一个世界的样子。
盛及春狠命攥着方猩红软纱汗巾,恨道:“和她父亲一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