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冶华月笑了笑。
宝月回到小高台上,盘腿坐下,念道:“佛说广义法,是名广义法,非广义法。”
三人从侧门出了穿山公园,在外边的老街区逛小摊子。宋瑾之问想要买什么,公冶华月说都不要,只是看看。
一个小摊子卖土陶杯碗,赭色底子,刻了各式各样的花草。
见公冶华月站在那儿看了许久,宋瑾之问道:“要买些回去吗?只是颜色有些老旧,质地又粗糙了一些,不大好看。”
公冶华月放下了,又走开,向宋瑾之道:“不用买,我不大喜欢,这些太新了。”
宋瑾之呆了呆,低声问道:“太新了?”
公冶华月笑道:“我家里有一些唐宋的土陶杯,不是瓷器,是就是像这样的杯子。放了很久很久,又磕磕碰碰的,它自然就老旧了。它的旧不是做旧了或者颜色土,是它自己过了很长的时间才旧的,就像人变老了一样。”她顿了顿,又问:“你到过北方吗?那边是古代的中原,比我们这儿多古董的。虽然我们现在见到的土地、见到的山上的泥土都是过了万年亿年的,可只有做成了人类的器具,才会让人觉得亲近些。听说北方那边挖出了很多文物,里边甚至有商周时的人用的杯子。你见过吗?”
宋瑾之第一次听她说那么长的一段话,听着声音似乎还挺高兴的。但他一想自己并没有到过北方,更没见过什么商周时候的杯子,难免觉得不好意思,只得道:“我都是在芙蓉城上的学,念完大学之后就出国了,没有到过北方。就是平常和朋友去玩,也只到过上海杭州和香港那边的。”
公冶华月愣了愣,笑道:“没关系,我也还没去过呢。我外祖父的爷爷那辈从北方搬来了芙蓉城,我还没回去看过。”停了会儿,她又高兴道:“我有一个朋友去过的,她在北京上大学,也许以前见过,她说她空闲的时候常常和朋友出外面游玩的,也许也去了博物馆。可是我那时候忘了这个,倒没有问她。”
宋瑾之一听倒呆了,想道:朋友?我并没有听过她有什么朋友。听起来是很久没联系的朋友,然而他也不好意思问公冶华月的。
走了会儿,外边的树荫少一些,弄晴便要给公冶华月打伞。但公冶华月说不要,又问宋瑾之:“你要撑伞吗?”
宋瑾之红着脸道:“不用,不用。”
正说着,旁边茶楼上抛下一树花枝,正丢在公冶华月的身上。往楼上看去,那窗口处趴着几个五六岁的小孩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公冶华月。
宋瑾之一愣,他早想到的,公冶华月穿着那么一身古怪衣服,虽然好看,究竟大家谁也不穿这样的衣服。他接了公冶华月出门,觉着坐在车上还好,一到外边便总预感不好。在穿山公园里,因着今天不是什么放假过节的日子,散步的人倒不多。就是进了白马寺,大家都忙着烧香的,也没多注意他们。这会儿走在街上,可不是应了他的猜测?别人不止打量,还要摔东西到公冶华月身上的——即使她没做错什么,可是他认定的中国已经太旧式了,发生什么恶意都不足为怪的——他觉得自己这是先知和远见。他刚刚因着公冶华月的一番言论而觉得自己屈居人下的羞惭淡了一些,加上过往不讨好的经历,那翻身做主的喜悦更强烈了——到底他才是新世界里培养的人才。其实公冶华月并没有要他做奴隶,更别论做所谓爱情的奴隶。但他这会子且惊且喜地等着。
但弄晴捡起那支花,高声向楼上喊道:“贼小丫头们给我下来!你们皮痒痒了!把花从那么高的地方丢下来,砸坏人了怎么办?”见着那几个孩子缩了缩,小鹌鹑似的,弄晴又笑了,叫道:“瞧你们的样!”
公冶华月忍不住笑出声,接过了那只花,举手向那几个孩子打了招呼,笑道:“多谢。”那几个孩子这才探出了头,朝公冶华月笑了笑。
“她们是害羞,你别吓唬人家了。”公冶华月又道。
弄晴想了想,咕哝道:“人家这是打抱不平嘛!”
公冶华月拿那花枝拍了拍弄晴,笑道:“你少看些书才是。”
弄晴又高兴道:“小姐都看了,难道还不许我看?”
宋瑾之在旁边愣了半天,刚开始他走开了几步,生怕别人认出他是宋家的少爷——和一个奇装异服的女人站在一块。他看左边走过的路人,看对过人行道上走着的路人,怕见到他们脸上鄙夷的神色。但他已经预备了他人鄙夷公冶华月时他该做什么,不止避嫌,还应当展现出绅士风度的,毕竟他是个留洋的学生,毕竟他是公冶华月的相亲对象——她一个常年独住在自家的别墅的女孩子,据旁人说,性格又不好,有些古怪,不见人的,到底不懂世故,不知道处理意外的。也就是没见过什么世面。后边见着那些孩子对公冶华月笑,他知道,他又错了。可是他不能说。
宋瑾之只是说:“这些孩子太顽皮了些。再怎么闹,也不该拿东西丢人的。”
公冶华月微笑道:“她们不懂得、不知道,才这样做的。”
宋瑾之一愣,扶了扶眼镜,忽然想起他可以带公冶华月去做的事情,一件好展现自己的事情。笑道:“之前提起,你好像没有看过电影?咱们到华氏电影公司那儿去看看,好不好?”
公冶华月问道:“你能够进去?”
“那是我家投资的公司。我们芙蓉城的《芙蓉日报》的总部就在那儿的楼下,你平常看《芙蓉日报》吗?”宋瑾之笑道。
公冶华月想了想,笑道:“有时候看。”
宋瑾之笑道:“那上面登的都是些闲散消息,说八卦的最多。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看?”
公冶华月问道:“你说哪些?”
宋瑾之自己不大看的,有时候父母在家会提起一些,他偶尔听一听。认真想了会儿,宋瑾之道:“我也不大看。想起来最近看的是好几个月之前的新闻了,说是芙蓉大戏院的前招牌嫁给了个大商人。最近倒没听到什么她的消息,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公冶华月笑道:“你希望她过得好?”
宋瑾之一笑,说道:“总不能希望人家过得不好吧?人家和我又没有什么干系。也不是所谓好不好,只是前边看见了她结婚的消息,有些好奇。”
公冶华月便道:“她应该过得好的。”
两人提起芙蓉大戏院,便就着戏曲聊了起来,一面走在临街的林道上。宋瑾之太新式,不大听戏曲,公冶华月说得比较多。三人上了车,往华氏电影公司那边去,一路上有些话可说。
宋瑾之坐在前座,偏着头听公冶华月讲话,一面想道:我要她做我的妻子吗?她家世好、漂亮、见识多,且不像旧式的小姐那样令人看不起。又是不爱出门的,这点很好,和他一样认识的人少,自然是非就少一些,见的男人、受的诱惑便少一些——他知道自己年纪大了一些,对公冶华月这样的人家、这样的人来说有些低就了,自己说话又不那么风趣,担心笼不牢她。不过她到底是旧式的家庭里的大小姐,就是为着体面,也该知趣些,懂得夫唱妇随的。他想了会儿,似乎公冶华月已经是他到嘴的羔羊了,可是他又犹豫了:她自己住在别墅里一定有些原因,我虽然不知道为了什么,大概和她旧式的家庭有关。她自己虽然好,保不齐浸染了太多旧家庭的陋习。到时候她发作了,我该如何应对?况且她懂得那么多,听我说起什么话都不感兴趣的,反而是她在我面前教学生一样教我,一个比丈夫厉害的妻子——别人怎么看我?
忽地,他听见公冶华月喊了他几声,连弄晴都笑起来了。
公冶华月问道:“你看过《牡丹亭》吗?”
宋瑾之闻言烧红了脸,嗫嚅道:“没有。”
半晌,公冶华月笑道:“你是学医的,该没看过的。”
弄晴在一旁笑嘻嘻道:“小姐有一个朋友就看过。”
宋瑾之又听见提起朋友,总觉着弄晴有些故意的意思,只一时不明白她是打趣公冶华月还是暗讽自己,便不好发作。想起刚才那次,莫名觉着说的是同一个人。他忽然想听听这个朋友是谁、怎么样,该不会是个男的吧?——大概率不会,是个男的,弄晴倒不好开口的。可是公冶华月只是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