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好大一阵北风呼呼刮过,直推开房门,响了几声。坐在一旁的弄晴瞌睡醒了,正听见冯沅君后面的几句话,忙道:“好了,好了,这死人的事情还紧着说呢。讲了这些天,终于把这些陈年往事说完了。今后可不许再说了。”
说着便要起身去关门,被公冶华月叫住了,说道:“别关门,让它开着吧。”又吩咐弄晴送冯沅君回房。
过了几天,是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公冶家这样的人家,逢年过节的时候、芙蓉城里新推出一些新鲜玩意的时候,总是人多得不得了,前脚谁家刚送礼来,后脚另一家也来了。清点礼品、打发送礼的佣人、回礼,白天总这样忙。来的是平常走得近的,总得留人喝杯热茶、道道温凉。也说不清一天见了哪些人、说了哪些话,总之得体地打发过去了,一个白天也就完了,热热闹闹地完了。
丁字式的两条街道,路两边的百年大榕树,外边的一道城门,将公冶家和外面街上的公寓住房隔得很远。这热闹只是公冶家的热闹,别人在外边的路上看一眼之后就再看不到了。就是热闹得过分了,里边的声音传出来,那也是外边无法撞进去的热闹。
更外边是一条长街,唤作“桃花江路”,离住宅区远一些的位置能看见潇湘水,那儿有一片密密的桃林,开花时尽是浅粉颜色,最清丽可爱的胭脂,似乎下一场雨就会变得透明。桃花江路上不止有公寓区,也有一小片的新建别墅,是前几年开始建的。房子施工总是嘈杂,公寓的住户投诉过好几次,到底没有办法——没有没声音的工程现场。住户闹了几次,每次路过都啐一句:“晦气!你们住别墅的建到这儿来了。”但房子依然在建造的过程中。后来终于建好了,和公寓区一路之隔,围了极高的围墙,还有保安常常巡逻。公寓区的住户暗地里骂道:“你们有钱的住在哪儿不好?偏偏住在这里!那些店铺的物价跟着水涨船高起来了。”
这些都和公冶家无关,它仍是幽静地藏在古城墙古树之后,里面有祥和的热闹。哪一天没有公冶家了,要是那两处宅子还在,它依然静静地伫立,正如它的第一任主人,那位明朝的王爷死了之后——他死他的,而它仍旧在那儿。
外边开布料店的老板啧啧道:“这是去公冶家的第几辆车了?好像是某个局长的车,之前我见过他家的人开这辆。”
隔壁同样是开布料店的老板笑道:“我也数不过来是第几辆了。这一天车来车往的没停过。前面我还数着的,至少是六辆了。这会子不清楚。”顿了顿,他点着下巴思索道:“你说现在什么牌子的车好?嗳,你认得出他们开的车的牌子吗?我琢磨着好牌子不过都是外国货,想来大概差不到哪里去。”
“要死啊你!俗话说:‘什么人就做什么事’,这是什么人,也就开什么车。还想起人家开什么车了!”不等隔壁老板接话,这边老板的老婆先笑骂起来了,又道:“那些车你买得起?就是好容易买了一辆,你买来做什么?开车?我看你连开都舍不得开,买了来不过供奉在家里罢了。”
老板陪笑道:“说着玩罢了,谁真想买了?这进进出出的,在我面前晃悠,还不许我说了?钱倒是有的,但照你说的,我倒是不大舍得开——不开还买它做什么?钱多得嫌没地方花吗?我这口袋里还空着呢。”
公冶家晚上摆宴会,只请了顾云喜的娘家人,她哥哥顾承炳、嫂子盛及春、外甥女顾连惠。
宴会摆在东北边上的花园里。这花园叫“群芳苑”,门上挂一道匾额,檀木绿字刻着园名。门两边两块半人高的太湖石,旁边种了紫藤,粗壮藤蔓攀上院门,冬天里像结了一蓬黑乎乎的鸟窝。进院门是一条曲折小径,两边是一人多高的泥地,外围垒了一圈的石头墙,上面种各色月季玫瑰。从里边的一条小路可以走到上面的花园去。这片地方倒像双层花园。上边也有树木,投下细细的影子。一路尽是水纹石,每一场雨都在加深上面的痕迹。走到深处,才到专门听戏的地方,一个齐整的花厅。最里边缺了一片墙,只有一道白石雕花寻杖阑干。接着就是水,映着月光的水,一片黑色、一片玉色,波澜起伏着交换彼此的位置。越过去,即是戏台子。
临水的两边是两个世界。
今天请的是芙蓉大戏院的戏班子,不化妆,只换了戏服在上面清唱,并且只要笙箫一类的古典弦乐器。戏台中央悬着一盏流苏吊灯,但是没开,只两边点琉璃灯。乐人坐在两边呜呜咽咽地弹拉,花旦小生踩着小步子顿挫嗓子。一个明亮的世界,甚至是过于明亮了。光盈满室,似乎可以发射性地照到外面去,照得满世界都如此明亮。可是到底又没有,只是这里如此亮着,外面越远就越黑,乃至寂静了。这里好像音乐盒里的世界,不会被任何人打扰。你按下按钮,里面的世界就出来了,且伴着悠扬的交响乐。这儿换了清清的唱腔、悠悠的泛着点哀伤的胡琴声,道理是一样的。太过明晰可以观察,反而像是假的了,好似定好了轨道的人偶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