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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贵真第九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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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再等等。”白若曼道,顿了顿,又问:“锅里还有热水吗?你哥哥回来要洗澡的。”

“有。”何在真道。还有一人份的热水。白若曼已经洗过了,何在真在想该谁先洗。

安静了一会儿,白若曼问:“这都到年底了,你那学校不去了?”一种“我就知道”的神气。

何在真又开始疑心她全都知道,只回:“先不去。”

白若曼哼笑道:“你那学校,我早说过你们不是正经读书。你爸在的时候总说你两个有出息,见人就说你两读得好书,夸得找不着南北。这会儿他在黄泥底下,怕是羞得脸都红了。”说到这儿,一转到意料之中的鄙夷:“你找着哪家少爷了没有?去了那么几个月,一次也没回来,该找着个称心如意的了吧?但看你这样回来,想也是没多大可能的。但又到底想着万一你比你姐姐还厉害,一鸣惊人了,还算有出息。”

何在真知道怎么也躲不过这段话,只有点疑惑怎么推迟到了这儿才问。她是和死人也要争强,只她最清醒深刻。

“没有。只是读书,没怎么出去。”何在真回。

白若曼笑了,道:“也不着急,远的没有近的有。”又问和何在蝉见了几次面,说过什么话,末了又问:“你姐姐没给你介绍人?”

何在真越发觉得脚下的地方窄了,渐渐只有两个脚的落脚处,似乎要倒下去。微笑道:“没有,她后来回去住了。”

“喔,回去住了。”白若曼道。她知道一开始公冶老夫人不喜欢什么姨奶奶,让何在蝉在外边住,没想过她回去了。

又等了一会儿,人还没回来。何在真问道:“怎么今天回来得那么早?”

是问城里店铺的事情。白若曼脸一沉,道:“你这半年一年的不回来,在人家家里享福,还念着别人一天天不干活?不知道你在人家家里做了什么,这会子晓得回家躲。天冷成这样,你要我天天进城里去?”

何在真有些后悔问这件事。却又听白若曼道:“挨千刀的冤家,书不念了,嫁的人也没有。”

似乎更同意她去念书。可何在真知道不是。刚刚进厨房里还柔声说“青菜不要焖太久,会软得不成样子”,这会子是“挨千刀的”了。何在真想着短短的前后变化,真感到千刀砍进骨头里。

可她一瞬间又想到自己在厨房忙活的时候,自己不在的时候,母亲也这样忙吗?她要睡的床铺,又为什么要期待母亲给她铺床叠被?做母亲便应该做这些吗?她又不是自己的佣人。可什么都不给孩子做,又为什么要称呼为“母亲”?就因为她不顾自己的意愿,给了自己一条生命和贫穷吗?刚刚快要流下来的眼泪让她觉得自己虚伪。

其实她也只是想要好,要所谓无条件的母爱。

可母亲先是她自己。

正想着,外面有清脆稚嫩的女孩子的叫声,“在真小姐!”

迎出去,弄晴已经进来了,旁边跟着提着大包小包的汽车夫。笑嘻嘻道:“在真小姐,我给你送东西过来。你走得着急,许多东西没带上,小姐叫我送来。”一面招呼司机把东西放下。

白若曼也过来看,瞧了一会子,没说话。

四五个棕色皮箱,放到何在真的房间门口。弄晴道:“那我回去了。小姐说,在真小姐有空的话再来园子玩。”

“嗳。”何在真愣愣地应了声。听她三言两语都是公冶华月,冷不防就要开口问一句好。

白若曼笑道:“也不给人家倒杯茶喝。”

何在真便问:“先喝杯茶再回去吧。”

弄晴滴溜溜看了一圈,笑道:“不了,我回去了。小姐要是知道我麻烦在真小姐,回去不给我好果子吃。”

“也好,这会子天黑了,你不好久留的。那我送你出去。”何在真道。

三人往外走。弄晴好奇道:“原来屋子里边是这样的。有天井。”

何在真笑道:“嗯,这里的屋子差不多都是这样。”走了几步到大门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家?”

弄晴笑道:“我问人家的呀!幸好在真小姐家是在大路边上,不然我提着那样重的箱子走街串巷的,多累呀!”

何在真便道:“辛苦你了。”

“这有什么?”弄晴四处张望,一副笑模样,道:“我趁机出来玩。”

说了一会子话,弄晴上车离开。车窗开了一半,笑嘻嘻地和何在真挥手,说:“下次你要到园子里去,我来接你!”

何在真也不说话,笑道:“再见。”

灰蓝色的天,弄晴扒在车窗上,看何在真变成越来越小的一个点。太远了就成了一个黑点,和树木、房屋一个颜色。

她忽然想起自家小姐叫她去涵通院收拾东西,收拾了都带过来——又到寒冷秋冬,屋里高脚木桌上摆岁末清供,一盆朱红山茶、一盆玉色水仙。那屋子里添了三幅画卷,是公冶华月画的,岁寒三友:松竹梅,仍是墨色白描图。进左手边的里间,梳妆台上立了十来本书,其中一本夹了书签,一串大红穗子倒挂在书本上头。不是公冶华月那拿来的书。不见什么梳妆用的东西。开下边抽屉,齐齐整整摆了满抽屉的胭脂水粉;开对面衣柜,按颜色深浅挂了满橱的绫罗绸缎衣服。弄晴留下那些书和胭脂没带。

重新回到客厅上,白若曼问道:“那是公冶家的什么人?”

何在真想了想,回她:“公冶小姐的丫鬟,贴身伺候的那种。”

“一个丫鬟。”白若曼笑道,“乔张乔致的。穿的什么衣服?怪模怪样的。人倒长得挺好看。”

弄晴仍是穿褶衣缚裤,天气冷,外面套一件夹棉圈毛窄袖袄,秋草黄绿,绣金丝折枝玫瑰。

何在真“嗯”了一声。

白若曼又问:“她几岁了?”

“十六七岁吧,我没问过她。”何在真道。

“十六七岁,模样好,不知道她们那样的人家管不管丫鬟的婚事。”白若曼念了一句,又问:“她和公冶小姐关系好吗?”

“很好,公冶小姐挺喜欢她的。”何在真回。

白若曼拍手笑道:“那她不用愁了,有她家小姐会管她的大事。”

好似她真为别人有靠而衷心地高兴。何在真只道:“嗯。”心里想:再等下去,菜该冷了。

不用再等,何在有真回来了。

一进门,何在有笑道:“我回来路上看见有汽车出去,不知道是谁家的。”还看着门外,一面说一面走进来。一回头,才看见何在真回来了,笑道:“刚回来的?那辆车就是送你回来的吧。”

白若曼接过来道:“不是。自己走回来的,人家刚刚又送东西过来。不知道闹什么别扭,倒要人家送她的东西回来。”

何在真听她的话,才知道她耿耿于怀。当着她的面直白地说她不懂事,即使是她的亲哥哥,也让她感到万分惭愧,似乎赤裸着剖白一切给别人看。

何在有笑了笑,没多问什么,只道:“这样。原来是公冶家的车。”

三个人吃晚饭,菜已经半温。

吃了饭,何在真收碗筷到厨房洗。听见白若曼叫何在有去洗澡。

何在有应了声,走到厨房这边问道:“你洗澡了吗?”

何在真低头洗着碗,也不看他,道:“还没。”

“那你洗,我不洗了。”何在有说了就往客厅走,一面道:“我昨天洗过了,一天不洗不碍事。”

何在真听见他们说洗澡的话的时候便想着自己要不要洗,还没想好,便听见何在有的话。顺下去说“没有”就得着洗澡的那桶水,她想着会这样的。但她又觉得自己该说洗了或者自己不洗没有的——到底有骨气一些。可她又万分地想要洗个澡,至少从寿春园那一路走过来沾了太多的灰尘,黏腻着说不清的愁绪。她在北平读书,并不是天天洗澡。可她今天必须要洗。

脸上烧红着,又听见白若曼笑骂:“你和赵小姐出去,人家该嫌弃你了!”

何在有不大有所谓地道:“也没出汗。今天在她家里坐了一天,没什么事干。”

浴室就在厨房里头,挨着墙角砌了两面墙。也是何在真的父亲在世时建好的。地板砌了素白色瓷砖,四面墙上铺两路四四方方的藕粉雕花瓷砖。又有抽水马桶、陶瓷洗手池。

何在真洗澡出来,穿一身半旧的浅蓝绵绸袄袴,读书时在学校穿的,当作睡衣——她去寄宿学校之前没穿过睡衣,见同学都穿,也就跟上了这个潮流。拧了条冷水毛巾进房间擦灰尘,又拿出深蓝碎花被单套棉被。开了几个弄晴带来的箱子,都是她姐姐何在蝉给她做的衣服。

还没拿出来挂,外面又有来人找她。

是周家的小女儿周行榴,到学校读了好几个月的书,看着白净许多。

何在真拉她进房间,在书桌前的凳子坐下。空中的灰尘味道几乎没有了,呼吸进肺里的是一阵冷冽。何在真关窗户,留小半的缝隙,挂上纱窗。

“你怎么也知道我回来了?”何在真笑道。

“我,”周行榴一开口是粗哑的哭腔,忙停住了,接着无法控制似的深呼吸起来,背脊一起一伏。

何在真先是以为她生病了,忙站起来,后听清她的哭腔,问道:“怎么了?怎么哭起来了?”她想起李无名说的是她的姐夫王和卿家资助她读书,笑道:“和谁闹不愉快了吗?”

周行榴却哽咽道:“我姐姐,我姐姐死了。”

何在真的笑凝住了,又极快地消散,似乎她从没笑过。说:“你姐姐,行露姐吗?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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