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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传灯第六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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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在真忽然说不出话来,只想永远待在这个像透明的水晶球似的溶洞里,一切真实不虚,不去问红尘俗事,不去见天地衰老。

公冶华月道:“你看,所谓‘小姐’,其实就是一般的女人,漂亮一些、有钱势一些。你要学她们,再容易不过。但你去学,只怕学得不像。”

可一个人,并不是握着真理就能够立于不败之地。毕竟真理在混乱、迫切、焦急的情形中,只像个糊涂的道理那样可笑。何况何在真只是听到而已,她知道许多的道理,可她不明白。没有亲身经历过是永远不能明白的。因笑道:“如果学得不好,那就不学了。但今天还只是刚听你说,也许以后学得好,开了不一样的道路也不一定。再者,我会喜欢的人,绝不像一般的男人那样始乱终弃的。”

公冶华月听了,半晌才笑道:“那我们回去吧。其实也还没说完,还有社交礼仪、餐桌礼仪、聊天的话题等等,你不知道,她们的宴会不讲究之中又是多么讲究。”

两人回到藏春馆,已经快到中午,果然看见弄晴端着块蛋糕,坐站在走廊的阑干上一边吃,一边逗发财玩。

那鹦鹉站在横木上,拿屁股对着弄晴,见公冶华月回来,高高兴兴地叫道:“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

弄晴也回头看着两人,皱着鼻子道:“你们两个,那么可恶!使唤了我去,自己却去玩了。”说着哼了一声。

公冶华月没理她,脱了鞋子进去了。倒是何在真过去哄她,给她捏肩膀,又指着发财笑道:“它刚刚拿屁股对着你呢!这只坏鸟。”

弄晴听了,切了口蛋糕,拿勺子送到鹦鹉面前逗它,笑道:“没关系,刚刚我气了它好几次呢。”

何在真便进了里面坐下,见桌上却还留着一块蛋糕,和公冶华月笑起来,说起外面的宴会。弄晴听见,把银碟子放到栏杆上,也进去掺和几句。

何在真听着,于她而言只更像是报纸上的新闻八卦。她在风雨中的船上,依然看不清前方的道路,白雾蒙蒙,也许下一步是旋涡也不一定。

公冶则阳吗?他不是始乱终弃的人吗?他的靠近、疏离,其实是诱捕何在真走向死亡的诱饵。是此时的何在真听再多遍公冶华月的言语也无法看清的,她没有别的选择,她没有撕破谎言帷幕的底气,她必须赴死。毕竟她的处境正是一步步催她选择、催她走向死亡的紧迫的触手。

她不想死的,她只想晒晒太阳。

中午吃了饭,何在真回去了。下午三点,何在真睡了个午觉起来。傍晚五点,还不见宋庭芝她们回来。晚上七点,何在真坐不住了,叫佣人去别的地方忙,桌上的晚饭先放着,自走去了寿春园正门等。

这是芙蓉城七月中旬的时候,天色刚暗下来,四野寂静,地上像一幅水墨画,墨色一笔一笔地点了田野、房屋、重山。天上却正热闹,火烧似的,团团的云全成了柿色,艳得要塌下来一样。艳色之间,是浓蓝的间隔,正像一幅嵌在棱花玻璃上的掐丝珐琅画,浓艳到凄凉。天之妖冶,大块沉寂,只相思江面潋滟天光,连接起天上人间。

何在真站在门口,两边恰是这时开花的百年紫薇,深深浅浅地开了满树,一棵是暮山紫,一棵是胭脂水。

何在真从门口到江边来回地走,焦急之中,远远地听见有人喊着:“开枪了!死人了!”此外,一片寂静,只有草间的不知名的虫子像往常一样鸣叫。但那声音越发近了,正是投寿春园而来。

“有人死了。”

“打伤了好几十个人。”

“只死了一个,是崔直。”

原来确实只死了一个走在最前面的崔直。学生拿着连夜写的横幅走到大街上,径往市政府去,一路人拉着芙蓉城的人告诉他们保持独立自主的重要性。那警察黑压压地拉了大片的警戒线,路人夺路而走,并不理会两方的争斗。

“平白无故的闹什么啊?这群学生读什么书,竟然造起反来?父母辛辛苦苦赚些钱送他们去读书,哪想到他们去惹事?真是造孽啊。”

“嗳,好民还不与官斗哩,枪还打出头鸟,这群傻学生,非要掐这个尖做什么?”

“一天天安生过着!这是闹哪一出?”

“大戏开场——学生大闹政府门。走过路过,快快逃命。”

平民百姓和官场里的人斗,被人吃得渣子不剩见了还不知道谁吃的他呢!胡乱接了学生的宣传报的人都连忙把怀里的纸丢了,直呼晦气。现下的芙蓉城并没有出事,风平浪静之际,先明面动起波澜的人自然是罪贯满盈的,谁沾了一点都得回家烧香拜拜。

芙蓉城的政府大楼坐落在繁华地带,周围是一片枫树林,西边是广阔的湖水,整栋楼连着树林正好倒映其中。那座大楼是照西洋的现代建筑造的,四层楼,统一的白色,中间高、两边低。正面看去,布满了蓝色的透明玻璃窗。周边街道全是各类机关单位,教育局、税务局、烟草局等等。再往外走,是几家聚会娱乐的地方。潇湘江河畔,某一座桥头旁,芙蓉大戏院正在附近。

学生队伍游行经过大戏院时,接近中午时分。戏院等场所白天是很少营业的,临街的楼上阳台坐了好几个面容姣好的女人。她们白天穿得体面许多,淡色旗袍、不施粉黛,素着脸儿在那看,神色是娴静的,倒像古中国里的女子。见着队伍里不少年轻俊朗的男学生,几个女人笑着丢了好几条艳色汗巾。学生不知情,捡起来问是谁的,便听到楼上嬉笑着叫他送上来。

“好个俊俏的小生,劳烦你送上楼来。”

另一个女子倚着那说话女子的肩膀,嬉笑道:“你上来了可不容易下去,得做我们海棠姐姐的郎君。”

“她是吓你的。”又一个女子笑道,向那学生招手,“哪里就能做海棠姐姐的郎君?你须得见过我们的妈妈。妈妈准了,你才有机会呢。”

众人笑起来,你搀我扶,都笑弯了腰。

那学生又红着脸将几条汗巾放去了路边。

一路走到市政府大楼门口,崔直正在第一个。也是合该出事,谭培文今天像往常一样,做完手上的工作,到市政府里找人撩闲。正和之前去过寿春园的孙超吾讲话,却见手下的人说门口围了大批抗议的学生,叫军队撤出芙蓉城,并释放之前逮捕的吴天赐。

孙超吾听了,起身站到窗边看了看,果然站了乌泱泱一片,嘴里骂了几句,又打了几下来报告的人,怒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全国多少地方有学生抗议?人家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全给我轰走。我这政府大楼好容易建得像个样子,站那么些人,还能气派吗?快去!”

那人低着头连忙应下,快跑着出了门。

谭培文看了会儿回来,正好看见为首的崔直,笑道:“孙司令的办法倒也是好办法,只是效果往往不佳。我们这群北平来的学生可是闹抗议闹惯了的主儿,轻易不肯退下的。”

孙超吾问道:“那能怎么办?全是学生,我们芙蓉城还没见过会闹事的学生呢!总不能一枪打死他吧!”

谭培文笑道:“现在这个年代,死个人算什么!死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好比一个人出趟远门,碰着两军交战,刀枪无眼呐!还不知道哪里崩出一颗子弹,那人就死了。谁知道谁打死的他啊!死人,最干净迅速的做法了。”他停了会儿,又道:“在我们北平,不止打死学生,老师在前面也是敢一枪崩了的。你给他们面子,他们可不理你的面子。给个一两次,他们还爱蹬鼻子上脸,下次什么要求都敢跟你提。孙先生,你说气不气人?其实这出头的没了,他们也就跟失了头领的鸟儿一样了,自然就散了。”

孙超吾是个好面子、躁脾气的人,在芙蓉城待久了,还没谁掀过他的面子。就是公冶应麟他们,也都常捧他的场。听谭培文一说,便叫了前边的警察开枪。

谭培文听着,指了前面的崔直,嘱咐道:“我认得她,她就是带头的。这带头的就是最可恶的,底下那些学生听她的一面之词也都信了,三不知就来闹事的。没了她,自然就万事大吉了。”

没一会儿,外面震天价的枪响,一片枪声叠着,分不清开了多少枪。周边的店顿时全关了门,不敢再看热闹;远一些的戏院妓院那边,阳台上的女人也都急忙回了屋子。

宽阔的街道,两边齐齐整整高大浓密的绿树,上边碧蓝天空万里无云,下边四周响起受惊的鸟儿扑簌簌的振翅声。远处的潇湘大桥下不变的滚滚东流的潇湘水,芙蓉城的水稻熟了千千万万遍,朝代更迭不知道多少次,宋代的词人秦观咏过它,它只是东流。

崔直死了。

潇湘依旧东流。

何在真站里在四野之中,不断地叫道:“快醒醒——快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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