佣人笑道:“小姐最近瘦了。这旗袍还是上个月中旬说要做的呢!当时立马找了赵裁缝做,量得好好的,不想今天穿上却显得宽了。不过这样子倒也好看,衬得人越发可爱。”
赵希敏看了看,只是一笑,又坐到梳妆台前一张一张地铺开何在有给的钱。
佣人见了,先是问:“小姐一会还要出门?”
赵希敏只顾摊开那点钱来晾干,只道:“不是刚回来?谁高兴这会儿热辣辣地出门?”
佣人走上前来看,见是零零整整的散钱,笑道:“小姐从哪拿来这点穷酸钱?都湿了。摆在台子上,别把小姐的妆台弄脏了。”
赵希敏叫她去泡咖啡,自己低声道:“这可不是什么臭钱,这可是何在有给的。你们懂什么呀。”
寿春园里,宋庭芝三人送了朋友出门,见何在真散场了也不回来,也都找去藏春馆。
进了藏春馆,却见何在真和公冶华月跪坐在窗边,手指着桌上公冶华月新画的荷花白描折枝图在看。弄晴偏在公冶华月身边坐着,下巴磕在曲起的膝盖上,也头歪着看那几七八张宣纸。
今天闹了大半天,公冶华月也不吃午饭了。何在真早早过来陪着,也没吃上宴会的点心水果饭。因此面前还摆了一碟子果馅玫瑰糕点,同弄晴一起吃。
宋庭芝笑道:“你们却惬意!偷偷在这里看画呢!”三人一面坐了佣人搬过来的凳子,围在那张小几旁。
公冶华月画画,花有花期,是到什么季节画什么花,一起笔就给同一种花画上十几张。宣纸裁成大大小小好几种规格,泥金、洒金箔、花纹、蝉翼,各样宣纸都用一些。画得高兴顺手,画卷上也画几枝,拿到墙壁、架子上挂起来。
弄晴跟在公冶华月身边,虽然看着每一幅都好看,但总不明白为什么画这样多。因为到最后,大多数画纸又被丢进纸篓里。也没揉搓,是齐齐整整地放进纸篓里,一天天地攒着,满了就搬到外面园子里,铜盆里生个火烧了。她只好拣提了字的收起来,卷了一大堆,放在书架下的檀木盒子里,但实在太多了,公冶华月又不愿意送人,因此檀木盒子也常常地满,只好再三拣出好看的留下,其他仍拿去烧了。见宋庭芝她们三个人来了,忙道:“你们来看看吧。小姐同在真小姐嘀嘀咕咕许久,我都听得累了。这画虽然好看,但看来看去不也那样吗?怎么能说得那么久。”
许文接了弄晴拿过来的画儿,和崔直、宋庭芝看,笑道:“这和我们学美术的同学画得一样好了。看笔法神韵,又好像更好一些。我看他们院里也贴过一些他们老师画的画儿,公冶小姐画的有老师他们画的好呢。”
崔直问:“怎么都是些白描图?有用颜色画的吗?”
她们不常到藏春馆来,一面问,一面看屋子里的摆设,才发现里面挂的都是白描图。
公冶华月笑道:“没有,只画了白描的。”
正说着话,外面突然黑压压地盖了整片的乌云,顷刻间下了场暴雨。众人放下画,都到门口去看。
许文看了会儿,叹气道:“怎么突然下了雨?还说晚点到城里吃饭呢。前几天碰到的烧鹅我闻着很香,只可惜那天吃饱了,也就没买。还说等会儿一定要去吃那家的烧鹅呢。”
宋庭芝笑道:“才刚下下来呢。看它下得这样大,应该下不久。”
还在门口看着,那雨果然顿时停了,乌云散了,又是烈日当空。
宋庭芝三人起身,说要回宿舍准备一下,然后去城里玩。问何在真去不去。
何在真看了眼公冶华月,见她静静的,垂着眸子收那几张画。笑道:“不去了,你们去吧,还给我带黄米糕点回来。!”
许文听了,笑嘻嘻道:“你就这样喜欢吃甜的,小心吃多了牙齿坏掉。”
何在真笑道:“好像听人说长大了牙齿就不像小时候一样容易坏了。想想还真是这个道理,我长大之后吃的甜食比小时候多多了,也没见牙齿怎么出问题。”一面推着她,送三人出藏春馆。
崔直忽然道:“好像老了就容易出问题了。你小心没等到老的时候牙齿就掉光了。”笑了笑,又道:“满嘴里没有牙齿,到时候怎么吃点心?”说着三人笑起来,一面往外走,上了玄珠桥。
“难道没有补牙齿的?我不怕。”何在真笑道,站在藏春馆院门边看三人走过桥去,向她们挥了挥手。见三人走到路上了,何在真嘱咐道:“记得买我的糕点!”
许文大声道:“知道了知道了。”
桂花叶子之间,何在真看三人越走越远,又道:“现在天气热,小心着点暑气。你们早点回来。”
那边宋庭芝回头笑道:“别送了,梁山伯送祝英台似的。”
何在真又坐了会儿,正准备走,却见许三娘笑着进来了。
许三娘见何在真在,打了个招呼,又向公冶华月道:“小姐,宴会上的东西都算好收回去了。可是这雨来得急,挂在树上的绸缎、地上摆的花盆都还没来得及收呢,这会子全打湿了。那布料还好,也没到秋天落叶的时候,倒是没沾什么枯枝落叶的。那花儿却打脏了,花盆边上全是泥点子。”
弄晴听了,回道:“脏了便洗,这有什么可说的。”
许三娘笑道:“还不到你个小油嘴理事,自喝你的茶罢。”又问道:“小姐看是立即收下来洗,还是怎么的。”
公冶华月笑道:“难为你想着替她们省事。就放在那吧,等干了再理。在那放一两天也不是大事。她们今天看宴会看得心痒,弄晴都出去看了好几回,只是不尽兴。就放在那儿给她们玩玩,玩了之后再收下来洗了放好。”
弄晴听了,笑道:“小姐,那我们也去玩吧。我今天真是没怎么玩,只和在真小姐她们坐了会儿,还没去走走呢。”
许三娘道:“这会儿你怎么不急着去洗干净来?倒给你这个不干活的捡着便宜了。”
弄晴看她,笑道:“你还说我呢!你看那边!那只鸟才是捡着便宜呢,站在今天刚插上的荷花不肯下来,小姐还叫我给它剥莲子吃。哪有鸟吃莲子的?它碰了几下就不动了。”
何在真听了,看着公冶华月笑道:“我早说鸟是吃虫子的。这可不是庄子说的什么‘非梧桐不止,非练食不食, 非醴泉不饮’的鸟儿,哪里会吃莲子这种东西?许管家你说是吗?”
许三娘这才看见里间书房的桌上有一只鹦鹉,正站在插在白釉瓶里的荷花枝上。去看了几眼,笑道:“鸟可不是吃虫子的?你不给它吃虫子,它吃些什么?不是虫子,它还不爱吃呢。这鹦鹉看着倒好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会学人说话。这是谁送来的?怪新鲜的。”
弄晴说了一遍前面傅似逸、李唐来过的事,骂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鸟儿我们还不想要呢,他们扔在这就走了。这鸟儿自己又不飞走,等人伺候它呢。我听它只会说一句‘恭喜发财’,你去逗逗它,看它会说吗。”
许三娘过去碰了碰那只鹦鹉,却总不见它说话,连叫都懒得叫的。拿莲子喂到它的嘴边,倒见它踱步似的走开了点。弄晴看见,也过去逗它。那鸟被逗急了,一下飞到桌面上,坐下来拿羽毛盖着脑袋,活像一只玉石鹦鹉镇纸。弄晴见它总不开口,暗自较起劲来,一再伸手逗弄它。
那鸟儿急了,扑簌簌扇着翅膀道:“恭喜发财——”
众人都笑了。弄晴伏在桌子上,扭头对许三娘笑道:“你看,就是这句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