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把梧桐树上刚冒出来的嫩牙吹得晃了晃。雨从清晨就开始下，细密如织，把整座城市裹进一层朦胧的水汽里。

沈清辞站在财经大学的校门口，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微微蹙了蹙眉。

她今天来学校办复学手续，阔别两年，校园里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行政楼的位置没变，只是外墙翻新了一遍，刷上了崭新的米白色漆；主干道两旁的香樟树比以前更高了，枝叶繁茂，在雨幕里投下大片浓绿的阴影。她收了伞，抖了抖伞面上的水珠，抬脚往楼里走，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同学，麻烦让一下。”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被雨打湿的微哑。沈清辞侧身让开，回头时，正好对上一双弯起来的眼睛。

女孩抱着一摞厚厚的专业书，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发梢还滴着水。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怀里的书快挡住了她半张脸，却还是能看清她眼里的笑意，像被春雨泡软的棉花糖，温温柔柔的。

“不好意思啊，我赶时间，没撞到你吧？”江晚柠的声音里带着点歉意，停下来的时候，怀里的书晃了晃，最上面的一本差点滑下来。

沈清辞伸手帮她扶了一把，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手背，微凉的触感转瞬即逝。她看着女孩怀里那本眼熟的《西方经济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江晚柠？”

江晚柠听到自己的名字，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仔细打量了眼前的人，黑色的西装套裙，长发束成低马尾，露出清晰的下颌线，比记忆里更成熟，也更清冷了，可那双眼睛，还是她刻在心里的模样。

“沈清辞？”江晚柠的声音里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惊喜，她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怀里的书又晃了晃，“你……你回来了？”

“嗯，今天来办复学手续。”沈清辞看着她眼里亮起来的光，心里那点因陌生环境而生的局促忽然就散了，她伸手帮江晚柠把快要滑下来的书重新摞好，“还是老样子，毛毛躁躁的。”

江晚柠吐了吐舌头，脸颊有点发烫：“哪有，我这不是赶去上课嘛。”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又抬头看了看沈清辞，眼里的笑意藏不住，“你要去行政楼吗？我刚从那边过来，路我熟，带你去？”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好，你不是要上课吗？”沈清辞说着，目光落在她被雨水打湿的肩膀上，眉头又皱了起来，“伞呢？”

“哦，在书包里，刚才出来的时候雨小，就没拿，谁知道突然下大了。”江晚柠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沈清辞把自己手里的伞递了过去：“拿着吧，我办完事就走，用不上了。”

“那你怎么办？”江晚柠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跑两步就到教室了，你用吧。”

“我开车来的，停在那边停车场了，几步路而已。”沈清辞把伞塞进她怀里，不容拒绝地说，“拿着，别感冒了。”

江晚柠看着手里的黑伞，伞面上还带着沈清辞的温度，她抬头看着沈清辞，对方已经转身往行政楼里走了，黑色的背影在雨幕里挺得笔直，像一株挺拔的白杨树。她愣了愣，忽然想起什么，对着沈清辞的背影喊：“沈清辞！”

沈清辞脚步顿住，回头看她。

“下午下课我去找你！我们一起吃饭！”江晚柠的声音清脆，穿过雨幕，落进沈清辞的耳朵里。她看着女孩站在原地，抱着书，撑着那把对她来说有点大的黑伞，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点了点头。

“好。”

行政楼里暖气开得很足，和外面湿冷的天气截然不同。沈清辞走到学生事务处的窗口，递上自己的材料，里面的老师翻了翻，抬头看了她一眼：“沈清辞是吧？休学两年，现在复学，手续都齐了，下个学期就可以回金融系上课了。”

“谢谢老师。”

“客气了，这是你的学籍卡，还有宿舍分配表，你以前的宿舍早就换人了，这次给你分到了新的宿舍楼，4号楼302，和你们系的几个女生住一起，你下午去宿管阿姨那里登记一下。”老师把东西递给她，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就叫下一个人了。

沈清辞拿着学籍卡和宿舍分配表，走出行政楼，雨已经小了些，变成了细细的毛毛细雨。她看了眼时间，还不到中午，就先去了停车场，把东西放进车里，然后开车去了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她拿出手机，翻到了江晚柠的微信。

两年前她休学的时候，和所有人都断了联系，微信里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她走的那天，江晚柠发了一连串的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来，问她在哪里，她都没有回。后来江晚柠就没再发了，她也没敢点开那个对话框，只是偶尔会在朋友圈里，看到江晚柠发的动态：今天和室友去吃了火锅，考了专业第一，社团招新又认识了新朋友……她看着江晚柠的生活越来越热闹，自己却像个局外人，站在屏幕外，连点赞的勇气都没有。

没想到今天会在学校里碰到。

沈清辞指尖划过屏幕上江晚柠的头像，还是她们以前一起拍的合照，江晚柠扎着高马尾，笑得一脸灿烂，她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却还是被江晚柠拉着，靠得很近。她深吸了一口气，点开了对话框，打字的手顿了顿，删了又写，最后只发了一句：【我下午在学校门口的咖啡馆等你，下课过来找我。】

没过多久，对面就回复了，几乎是秒回：【好！！我下课就飞奔过去！！】

后面跟了好几个蹦蹦跳跳的表情包，和以前一模一样。沈清辞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下午三点多，江晚柠的课结束了。她抱着书，一路小跑着出了教学楼，往校门口的咖啡馆跑。雨已经停了，地面上还有积水，映着路边的梧桐树，晃出细碎的光影。她跑到咖啡馆门口，喘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眼就看到了靠窗位置的沈清辞。

她还是上午那身黑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很专注，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江晚柠走到她对面坐下，小声喊了一句：“沈清辞。”

沈清辞抬起头，放下手里的书，看着她：“下课了？”

“嗯！刚下课！”江晚柠把怀里的书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搓了搓手，有点紧张，“你等很久了吧？”

“没有，刚到没多久。”沈清辞叫来服务员，给她点了一杯热可可，“你以前很喜欢喝这个。”

江晚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你还记得啊。”

“嗯。”沈清辞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这两年，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呀，就是……挺想你的。”江晚柠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颊一下子红了，连忙低下头，喝了一口刚端上来的热可可，掩饰自己的尴尬，“你呢？这两年去哪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沈清辞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神柔和了些：“家里出了点事，去国外待了两年，现在回来了。”她没细说是什么事，江晚柠也没问，她知道沈清辞不想说的事情，再问也没用。

“那你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江晚柠抬起头，眼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不走了，手续都办好了，下个学期回金融系上课。”沈清辞看着她眼里的光，补充道，“以后都在这儿了。”

江晚柠一下子笑了出来，眉眼弯弯的，像落了星星：“太好了！我还以为……还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

沈清辞看着她的笑容，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下来。两年前她走的时候，江晚柠也是这样，眼睛红红的，拉着她的手，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却只能说不知道。那时候她家里的公司出了大问题，父亲住院，母亲忙着处理公司的事，她不得不休学，跟着母亲去国外处理债务，整整两年，她像被扔进了冰冷的海水里，每天都在和一堆合同、报表打交道，见惯了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只有偶尔在深夜里，想起江晚柠的笑容，才觉得有一点暖意。

“不会了。”沈清辞轻声说，“以后不会了。”

热可可的温度从指尖传到心里，江晚柠看着沈清辞，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认识沈清辞的时候，还是大一刚入学，她在宿舍楼下搬行李，搬得满头大汗，沈清辞刚好路过，帮她把最重的那个箱子扛上了四楼。那时候沈清辞就是这样，不爱说话，看起来冷冷的，却总是在别人需要的时候，默默伸出手。她们一个在金融系，一个在会计系，却因为一次社团活动熟了起来，成了最好的朋友。沈清辞总是帮她占座，帮她写高数作业，帮她挡掉那些烦人的搭讪；她则带着沈清辞去吃学校门口的小吃，拉着她去看电影，把她从冰冷的世界里拉出来，让她也感受到热闹和温暖。

后来沈清辞突然休学，她问遍了所有认识沈清辞的人，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微信不回，电话关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她难过了很久，甚至一度觉得，这辈子都见不到沈清辞了。

没想到今天，她就这么突然地出现在她面前，还是和以前一样，帮她扶书，给她撑伞，记得她喜欢喝热可可。

“那……你住哪里？”江晚柠擦了擦眼角，强装镇定地问。

“学校给我分了新宿舍，4号楼302。”沈清辞说。

“302？！”江晚柠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我也住302！”

沈清辞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么巧？”

“对啊！我们宿舍就剩一个床位了，我还以为会是哪个新生呢，没想到是你！”江晚柠的声音里满是惊喜，“太好了！以后我们又能住一起了！”

沈清辞看着她兴奋的样子，也跟着笑了起来。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咖啡馆的玻璃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她忽然觉得，这场迟到了两年的重逢，好像也不算太晚。

“对了，晚上我请你吃饭吧，就当给你接风！”江晚柠说，“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火锅店，味道超棒，我早就想去了，一直没找到伴儿！”

“好啊。”沈清辞点头，“我请你吧，你想吃什么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