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坐在案前。
案上铺着一张纸。宣纸,宫里用的那种,纹路细密,白得发冷。纸面空白。左边搁着砚台,墨已经研好,墨汁在砚池里泛着微光。右边搁着一支笔,搁在笔架上,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的位置。
他坐了很久。
内侍被他打发出去。"今夜不用伺候。"语气和平时一样。内侍没有多问。
寝宫里只剩他一个人。烛台搁在案角,三根蜡烛,火苗不时跳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影子很大,随着火光微微晃动。他没有回头看。
窗外是宫墙。宫墙外面是夜。什么都听不见。偶尔有风穿过廊下,带动檐角的铜铃响一声,很快就停了。
他的手搁在膝上。十根手指交叉握着。指节发白。
桌上的纸等着他。墨等着他。笔等着他。
他没有动。
从昨夜照过镜子之后,脑子里空了一大块。有什么东西碎掉了,碎掉之后的那个洞,风从里面灌进来,什么都填不满。他坐在这个洞里。桌上是纸。纸上是空。空的那一面等着他去填。他伸出手又收回来,反复了好几次。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蜡烛矮了一截。烛泪顺着铜台往下淌,凝在台面上,变成一小摊白色的硬壳。
他松开手。
右手拿起笔。笔杆凉的。指尖捏住的位置和过去无数个批折子的夜晚一模一样。低头看纸面。白的。空的。
笔尖蘸了墨。
他写了第一行。
"我到底是谁?"
五个字。字迹端正,一笔一画,和他批折子时没有区别。手腕稳,笔锋正。写完之后他看了一眼。把笔搁回笔架。
又坐了一会儿。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什么鸟,他不知道。宫里养的。叫了一声就停了。
他重新拿起笔。蘸墨。写了第二行。
"谁决定了我的人生?"
七个字。写到"人生"两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极短。墨点洇开,比其他字粗了一点。他没有停。继续写完。
两行字并排搁在纸上。墨迹还没干。烛光映在上面,微微发亮。
他把笔搁下。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椅子发出一声轻响。檀木的,老椅子了,榫卯松了,稍微一动就响。他坐在这把椅子上批过无数道折子,听过无数次这个声音。今天格外清晰。
他低头看那两行字。纸白。墨黑。字迹端正。
像在看别人写的东西。那些字他认得,意思他也认得。但搁在一起,写在这张纸上,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陌生。
他把纸翻了过去。字朝下,扣在桌面上。
然后他站起来。
---
他走到书房内侧的柜子前。
柜子是楠木的,两扇门,铜扣。他打开左边那扇。里面搁着几摞纸,用细麻绳扎着。纸张新旧不一,最底下那摞边角已经泛黄,最上面那摞墨迹还是新的。
四年。他记了四年。
他把最底下那摞抽出来。麻绳解开,纸页散开。边角泛黄,墨迹淡了,有些字已经看不太清。他认得自己的字迹。十五岁的字,比现在稚嫩,笔画毛躁,有些地方力道不匀。
他从没给任何人看过这些纸。
第一页。日期写在右上角。"九月十三。"
十五岁。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上朝听政,听了个寂寞,一半听不懂,一半记不住。但他记住了一个人。武将列首。站得笔直。不说话。但每次朝会结束,该谁升、该谁降、该谁去边关、该谁回京,最终拍板的那个人。
他开始记。最初只是好奇。这个替他打仗、替他挡刀的人,每天在做什么?见了谁?下了什么令?
后来变成了习惯。每天退朝之后,回到寝宫,摊开纸,把今天看到的一切写下来。谁跟谢衍说了话,谢衍看了谁一眼,谢衍批了哪几道折子。
四年下来,攒了厚厚几摞。每一张纸都按日期摞好,边角压得平整。最早的几张纸面已经开始发脆,轻轻一碰就簌簌响。
"九月十三。谢衍今日朝会未发言。散朝后在偏殿与崔鸿密谈两刻钟。内容不详。"
"九月十五。谢衍换了把新刀。刀柄裹了黑布。旧刀去了哪里?"
"九月十七。北境军报。谢衍看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只有一瞬。然后继续往下看。"
他停了一下。这些是他十五岁的笔迹。当时的他坐在御书房角落里,装作在看书,余光落在偏殿的门缝上。谢衍和崔鸿出来的时候,谢衍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崔鸿走路的节奏变了。他记住了。
他翻了几页。十五岁的观察很粗糙,像小孩记流水账。但他没有跳过。每一页都看。
他继续翻。有些记录现在看来很蠢。比如"谢衍今日多喝了一杯茶""谢衍今日换了双靴子""谢衍今日下马时比平时慢了半拍"。十五岁的他像一只刚学会跟踪的猫,把所有看见的东西都记下来,不管有没有用。
但他没有跳过任何一页。
翻到第十几页的时候,他停了。
"十月二。谢衍今日召见了一个人。此人从侧门进的侯府,未走正门。穿便服,看不清脸。身边跟了两个护卫。"
旁边用红笔批了一行小字:"此人是谁?"
十五岁的裴昭没有查到答案。后来他忙于学朝政、学御人、学做一个皇帝,这件事慢慢沉下去了。
今天他重新看到这行字。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