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顶软轿停在寝宫门外。
轿帘掀开,太后身边的老太监陈顺站在台阶下。他弯着腰,双手交叠在腹前,袖口的青布磨得起毛。
"陛下,太后请您过去坐坐。"
裴昭正在案前翻一本旧册。他合上册子,站起来。
"哪个时辰。"
"轿子备好了。"
意思是现在。
他没有换衣服。穿着寝宫里的常服,灰蓝底子,领口没有绣纹。出门的时候,廊下的晨光铺在地上,亮得晃眼。他眯了一下眼睛,走上轿子。
轿子走得慢。陈顺跟在轿旁,脚步轻,踩在宫道的石砖上几乎没有声响。宫道两侧的柏树剪得齐整,柏叶上挂着昨夜的露珠,风一吹,落了几滴,砸在石板上,洇开一小团深色。他在轿中看着那些水渍慢慢消失,石板重新变得灰白。
裴昭靠在轿椅上,右手搁在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的木纹。轿帘被风吹得晃动,外面的光一闪一闪地透进来。他想起昨晚在档案库看到的那些记录,想起老宫女的话,想起谢衍可能在景泰二十九年就查过宫变档案。
慈宁宫在皇城西面。轿子穿过两道夹墙,拐进一条更窄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很高,把天切成一长条。甬道尽头是一扇红漆大门,门上铜钉排列整齐,铜面擦得反光。门开着。
轿子在门前停下。裴昭下轿。
慈宁宫的正殿大门朝南开。台阶三级,汉白玉的,擦得干净,石面上有细密的水迹,刚洒过水。两侧的石狮蹲坐着,狮口里含着石球,风化得圆润了。殿门前站着两个宫女,垂手而立。看到裴昭,两人屈膝行礼,退到两边,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裴昭迈上台阶,走进殿门。
殿内光线暗。窗户挂着深色的纱帘,日光透过纱帘变成灰褐色,落在地砖上。空气中浮着檀香的气味,沉的,压在鼻腔深处。
萧太后坐在正中的罗汉床上。背靠大迎枕,身上一件深青色的对襟褙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全白,梳得齐整,挽成髻,用一根素银簪固定。脸上皱纹很深,从额头到下颌,一层一层。眼睛不大,但亮。
她手里端着一盏茶。茶盏是青瓷的,釉面有细密的冰裂纹。她端着茶盏的姿势很稳,手指搁在盏托的边缘,指尖微微翘起。
裴昭走到殿中央,停住。
"坐。"萧太后说。声音不高,但清楚。
裴昭在罗汉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上铺着棉垫,坐下去的时候,棉垫微微凹陷。
陈顺端着茶盘上来。一盏茶放在裴昭手边的小几上。茶盏跟太后手里的一样,青瓷冰裂纹。茶汤颜色深,漂着几片叶子。
裴昭没有端茶。他看了一眼茶盏里的茶汤,颜色很深,茶叶沉在杯底,叶子已经完全泡开了。
萧太后放下茶盏。盏底碰在罗汉床的小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皇帝最近看起来有心事。"
裴昭的目光在萧太后脸上停了一息。
"朝事繁杂。"他说。
萧太后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茶盏里的茶汤,又抬起来。
"哀家在这宫里四十多年。"她说,"先帝在的时候,也常有心事。他嘴上不说,但走路的样子会变。步子急了半寸。"
她看着裴昭的脚。
裴昭坐在椅子上,靴子搁在地砖上,没有动。他的鞋底有从南城带回来的泥,干了,灰白色,嵌在鞋底的纹理里。他不知道太后有没有看到。
"皇帝的步子没变。"萧太后收回目光,"但眼睛变了。"
裴昭没有说话。
萧太后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盏盖碰盏身,叮的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脆。
"南城安乐坊,"她说,"前些天走了个老宫人。"
裴昭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没有动。
"伺候过坤宁殿的。"萧太后说,"聋了许多年。活着的时候没人问,死了也没人问。"
她停了一下。
"除了皇帝。"
殿内安静。檀香的气味从铜炉里飘出来,一缕一缕的,散在灰褐色的光里。铜炉搁在墙角的一张小几上,炉身刻着云纹,青铜的颜色发暗。炉口飘出来的烟细得像一根线,慢慢往上升,升到半空,散了。
"太后消息灵通。"裴昭说。
萧太后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
"皇帝坐这张椅子坐了二十一年。"她说,"这张椅子底下的事,哀家比皇帝多看了二十年。"
她把茶盏搁下。
"有些事,查到了比查不到更危险。"
这句话落在殿内。裴昭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拇指压住食指的指甲,指甲嵌进拇指的指腹。他没有察觉。
"太后指的是什么。"他问。声音平稳。
萧太后没有回答。她拿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
"哀家老了。"她说,"管不了太多事。但宫里有些人,有些旧账,哀家替皇帝兜着。兜了二十多年。"
她抬眼看着裴昭。那双眼睛在灰褐色的光线里显得很深。
"兜得住的时候,就兜着。兜不住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