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议开始。
兵部奏边关军务。裴昭听着,偶尔回一两句。户部奏春赋的数目,翻了翻折子,准了。礼部出列说祭祀的日期,他驳回,改到下月初三。一道一道,应对得准,没有错处。
他的余光始终在看谢衍。
谢衍在整场朝议中没有出列,没有开口。站在那里,笏板挡在胸前,目光平视前方。有人出列发言的时候,他的目光会移到发言者身上,停一停,再移回来。
移回来的时候,有两次,目光经过御座。
很快。快到旁人不会注意。
但裴昭在等。
第一次是在兵部奏完之后。谢衍的目光从兵部尚书身上移开,经过御座,回到笏板前面。停顿极短,不到一息。
第二次在礼部被驳回之后。裴昭说了"改到下月初三",谢衍的目光从礼部侍郎身上移过来,在御座上停了两息左右。
然后移开了。
裴昭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敲了一下。很轻,只有自己能感觉到。
以前他也看过谢衍。看的是奏折上的批语,朝堂上的表态,政令的走向。今天看的是目光。目光比言语更难藏。
朝议继续。兵部又奏了一件边境小事。裴昭准了。他的目光从奏折上移开,又看了一眼谢衍。谢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朝议结束。官员依次退出。裴昭起身,从侧门出去。走到殿外回廊上,日头已经升高,照在廊柱上,柱影斜斜拉在地砖上。他走过三道回廊,拐进通往御书房的夹道。夹道两侧种着柏树,枝叶剪得齐整,柏树的气味在日光下散开来,清苦的。
沈渡在御书房门口等着。
"赵德全的档,初步查到一些。"
裴昭在门口站定。
"入宫以前的事查不到。名册上籍贯一栏空着。只写了'景泰二年入宫'。"
没有原籍。跟他自己的记录一模一样。
"赵德全领入宫的人,除了我,还有谁。"
沈渡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七个名字,排列整齐。
裴昭接过。他的名字排在第三个。其余六个,从没见过。他把七个名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一个认识的。
"这六个人现在在哪。"
"还在查。"
"继续。"
沈渡点头,转身走了。
裴昭站在门口,看着沈渡的背影消失在夹道尽头。柏树的影子落在地砖上,一片一片,随风晃动。
他转身走进御书房。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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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昭回到御书房。没有立刻坐下。
站在窗前。窗户半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柏树的清苦气味。庭院里一棵老槐树,叶子刚冒出来,嫩绿色的,在风里簌簌地抖。
他把手搁在窗框上,指尖碰到木头的凉意。
赵德全领入宫的人,七个。他自己是第三个。其余六个,从没见过,也没听任何人提起过。这些人去了哪里。还活着吗。
如果赵德全的记录跟他的记录一样有问题,那这六个人的来历也可能是假的。
一个人改自己的记录,可能有私心。但如果他同时改了七个人的记录,那就是任务。
谁下的任务。为了什么。
他转身走回案前,坐下。取了一张新纸。
落笔:谢。
停了一下。继续:衍。
谢衍。
两个字搁在纸面上。他看着这两个字,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来回摩挲。指腹蹭过木头的纹路,一下,又一下。
景泰三年到如今,三十三年。三十三年的经历,每一笔写在文书上,每一步有人证。一个在明处站了三十三年的人,身上每一道褶皱都摊开来看。
如果他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他每次抬头看御座上坐着的那个人,心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昨天在档案库里的情景浮上来。那些泛黄的纸页,霉烂的气味,灰尘在光柱里浮游。七册册子,从景泰三年翻到景泰五年,每一行都看完整了再翻下一行。那种沉重的感觉还在,压在胸口,闷闷的。
窗外的风更大了。槐树叶子被吹得哗哗响,像是有人在摇晃整棵树。远处的宫墙在日光下连绵起伏,琉璃瓦闪着碎光,一道一道,望不到头。
裴昭把纸折好。折了两折,收进袖中。
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那些灯火,没有动。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深秋的凉意扑在脸上。烛火歪向一边,差点灭了,又稳住。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烛光晃动,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他想到一件事。赵德全在景泰十六年调阅了这些旧档。三年后,他死了。
是病故,还是别的什么?
裴昭没有继续想下去。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走回桌前坐下。烛火还在晃,影子还在墙上摇。
他拿起笔,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赵德全。然后在旁边又写了一个名字:谢衍。两个名字并排,墨迹慢慢干了。
他抬起右手,按住左手袖口。袖子里那张折好的纸贴着手腕的皮肤,硬硬的,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