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设在太和殿。
灯火从殿顶垂下来,铜鎏金的灯座上插满蜡烛,火苗在灯罩里跳动,光从灯罩的缝隙里漏出来,在殿壁上投下一片一片的暖色。殿中摆了三十多张案席,绯袍、青袍、绿袍的官员按品级坐了两排,中间空出一条过道,从殿门一直延伸到御座前面。
酒香和脂粉味混在一起,稠的,腻的,从殿顶往下压。
裴昭坐在御座上。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背挺着,脸朝着殿门的方向。御座很高,坐上去之后视线能越过所有人的头顶,看见殿门外面的夜色。夜色是黑的,殿里是亮的,两种颜色在门洞里交界,切出一条清晰的线。
殿中有人在说话。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混在一起,分不清个数。有人在敬酒,有人在恭维,有人在笑。笑声是干的,短的,从嗓子里挤出来,又塞回去。杯盏碰在一起,叮的一声,清脆,又被淹没在人声里。
裴昭的目光从殿中扫过去。
谢衍坐在左侧第一席。案上摆着酒盏和菜肴,他没有动。右手搁在膝上,左手搭在案沿,五指松开,没有握。他的脸朝着殿门的方向,和裴昭一样。两个人的视线在殿中交叉,又各自移开。
陆青山坐在谢衍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的嘴闭得很紧,偶尔侧过头看一眼谢衍的背影,又转回去。案上的酒盏满了,他没有碰。
殿中有人开始敬酒。
一个绯袍官员端着酒盏站起来,走到殿中央,面朝御座,弯腰行礼。他的声音很高,辞藻很密,说了一长串话,最后归结为一句:"陛下英明,将士用命,天下太平。"
裴昭点了一下头。
官员直起身,把酒盏举到嘴边,一饮而尽。殿中响起一片附和声,有人拍手,有人叫好。声浪从殿中央往四周扩散,撞在殿壁上,又弹回来。
裴昭没有说话。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在锦缎上收紧了一息,又松开。御座的扶手上有一处金漆磨掉了一块,不大,拇指盖大小。他的目光落在那块磨损上,停了一息,又移开。
殿中又有人站起来。这次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殿中央,面朝御座。前面的人说了一长串话,后面的人附和。最后归结为一句:"此战大捷,全赖摄政王运筹帷幄。"
裴昭的目光搁在谢衍身上。
谢衍没有动。他的右手搁在膝上,左手搭在案沿,五指松开,没有握。他的脸朝着殿门的方向,没有看那两个官员,也没有看裴昭。
殿中安静了一息。
两个官员等了几息,没有听到回话,互相看了一眼,弯腰行礼,退回席位。殿中又响起一片说话声,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交换眼神。
裴昭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他站了起来。
殿中的声音一下子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御座上。裴昭从御座上走下来,脚步很稳,一步一步,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殿中央。他的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他走到殿中央,面朝群臣。
群臣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人在看他,有人在看谢衍,有人在看御座。殿中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裴昭开口了。
"此战大捷,燕王就擒。"他的声音不高,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功劳不在朕。"
殿中更安静了。
裴昭的目光从群臣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谢衍身上。
"功劳在摄政王。"裴昭说,"青石谷一役,摄政王以身犯险,吸引燕军主力。朕率援军赶到时,摄政王身负重伤,仍在坚守东口。若非摄政王拖住燕军,朕的一千骑兵冲不进谷。"
殿中有人吸了一口气。
裴昭继续说:"此战之后,燕王就擒,四藩平定。功劳在摄政王,不在朕。朕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的话说完了。
殿中安静了三息。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掌声从殿中央开始,往四周扩散,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有人站起来,有人弯腰行礼,有人在喊"摄政王英明"。声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殿中的空气都挤得发紧。
谢衍坐在席位上,没有动。
他的右手搁在膝上,左手搭在案沿,五指松开,没有握。他的脸朝着殿门的方向,没有看裴昭,也没有看群臣。
陆青山从后面靠上来,低声说了一句话。
谢衍点了一下头。
他站了起来。
殿中的掌声一下子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谢衍身上。他从席位上走出来,走到殿中央,面朝裴昭。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站在殿中央。
谢衍弯腰行礼。
"臣领旨。"他说。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裴昭看着他。
"摄政王辛苦了。"裴昭说。
谢衍直起身,面朝裴昭。两个人的目光在殿中央交汇,停了一息,又各自移开。
殿中又响起一片掌声。声浪比刚才更响,更密,从殿门一直传到殿壁。有人在喊"摄政王英明",有人在喊"陛下圣明",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个数。
裴昭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回御座。
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从殿中央走回御座,走上台阶,坐下来。御座的扶手上那处金漆磨损还在,他的手搁在上面,指节在磨损处停了一息,又松开。
殿中又有人开始敬酒。声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比刚才更响,更密。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碰杯。杯盏叮叮当当地响,和人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方向。
裴昭的目光搁在谢衍身上。
谢衍已经回到席位上。他的右手搁在膝上,左手搭在案沿,五指松开,没有握。他的脸朝着殿门的方向,和刚才一样。案上的酒盏满了,他端起来,送到嘴边,一饮而尽。
陆青山从后面又靠上来,低声说了句话。
谢衍点了一下头。
殿中继续喧哗。声浪一浪一浪地涌过来,从殿门到殿壁,从殿壁到殿顶,再从殿顶落下来,压在每个人身上。
裴昭的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动。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