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装挂在屏风上。
裴昭站在屏风前,看着那套衣服。深灰色的甲胄。内衬是粗布的,外层是铁片缀成的鳞甲。甲片排列整齐,从肩到腰,层层叠叠。腰间束着一条皮带,铜扣已经磨得发亮。护腕是皮的,边缘有使用的痕迹。靴子是军靴,厚底,靴帮高到小腿。
这套甲胄有人穿过。
裴昭伸手摸了一下甲片。冰凉。铁的温度。甲片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利器蹭过。护腕的皮面上有汗渍,深色的,渗进了皮纹里。靴底有泥,干了的,灰白色的,像是从北境的土里带回来的。
有人穿过这套戎装。
裴昭把戎装从屏风上取下来。内衬贴在手臂上,粗布的触感,有点硬。他把甲胄穿在身上,一片一片系好。肩甲扣上肩带,胸甲贴着胸口,腰带束紧。护腕套上手腕,靴子穿上脚。
穿完之后,他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变了。
不再是那个穿明黄衣袍的少年天子。镜子里是一个穿甲胄的年轻人。深灰色的鳞甲贴着身体,肩甲撑开了肩膀的线条,胸甲遮住了单薄的胸膛。腰带束紧之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靴子很高,站在地上很稳。
意外地合身。
裴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甲片贴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伸手按了一下胸甲,铁片冰凉,硌着掌心。他以前从来没有穿过甲胄。他以前穿的是明黄衣袍,是龙袍,是冕旒。那些衣服都很重。但这套甲胄不一样。这套甲胄轻。轻得像是没有穿。
他不知道这套戎装是谁准备的。
沈渡推门进来的时候,裴昭已经穿好了。沈渡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光照进来,照在甲片上,反出一层冷光。
"陛下。"沈渡的声音很低,"大军已在城外集结。辰时开拔。"
裴昭点了点头。
他走到案前,拿起桌上的东西。一张地图,折了四折,塞进甲胄内衬的暗袋里。一块干粮,用油纸包着,塞进护腕旁边的袋子里。一把短刀,刀鞘是皮的,挂在腰间。刀不长,一尺二寸。他握了一下刀柄,木头的纹理硌着掌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十指修长,指节因为长年握笔而微微泛白。干净的手。没有茧。握笔的手,握刀。
他走出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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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是军营。
帐篷一排一排,从营门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土坡。旗帜在风里飘,深灰色的旗面上绣着"衍"字。营地里到处是人。穿着甲胄的士兵在整队,马匹在嘶鸣,铁器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里有马粪的味道,还有铁锈的味道,还有一种裴昭说不出的味道。汗味。很多人的汗味。
裴昭站在营帐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他见过的最嘈杂的声音是朝堂上的争吵。他见过的最混乱的场面是六部的人差点撞在一起。但那些和这里比起来,都显得安静。
这里的声音更大。这里的气味更重。这里的空气更冷。
沈渡跟在他身后五步的位置。不远。也不近。和平时一样。沈渡的脸在晨光里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找不到。但他的眼睛很亮。绷紧的亮。他在扫视周围的环境。每一个经过的人,每一匹马,每一面旗,他都在看。
裴昭往前走。
靴子踩在土地上,和踩在金砖上的感觉不一样。土地是软的,靴底陷进去一点,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小撮土。金砖是硬的,靴底敲上去声音清脆。这里的声音是闷的。
他走到军营中央的时候,看到了马。
一匹黑马。通体漆黑,没有一根杂毛。马鬃剪得很短,贴着脖子。马鞍是皮的,深棕色,边缘有磨损的痕迹。缰绳是麻的,打了结。马蹄铁是新的,银白色,在晨光里反光。
马旁边站着一个人。
谢衍。
他穿着深色的常服,没有穿甲胄。他不穿甲胄。朝堂上不穿,行军也不穿。他的习惯是穿深色常服,腰间佩刀。今天他的刀挂在腰间,刀鞘是黑色的,没有花纹。
他正在检查马鞍。手指沿着鞍面摸过去,按了按,又拉了拉缰绳。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谢衍拍了拍马的脖子。马安静下来了。
裴昭走过去。
谢衍听到了脚步声。他没有转身。他的手还搁在马的脖子上。
裴昭走到他身边,停了。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和昨天一样。
谢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很短。从裴昭的肩膀扫到腰间,又扫到靴子。最后落在他的脸上。停了一息。
然后谢衍转回头,继续检查马鞍。
"戎装合身吗?"
四个字。声音和平时一样。
裴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甲片贴着胸口,腰带束得很紧。护腕套在手腕上,皮面贴着皮肤。
"合身。"
谢衍没有再说话。他的手从马脖子上收回来,拉住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很利落。马在他身下晃了一下,稳住了。他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看着裴昭。
裴昭抬头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里相遇。一个在马上,一个在马下。一个穿着深色常服,一个穿着灰色甲胄。
谢衍开口了。
"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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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昭以前没有骑过马。
他十二岁入宫。入宫之前在市井中颠沛流离,没有机会骑马。入宫之后穿龙袍,坐龙椅,更没有机会骑马。他只在书里读过骑马。兵法里写过骑兵冲锋的战术。但他从来没有坐在马背上过。
沈渡把一匹棕色的马牵到他面前。马比谢衍的黑马矮一点,性子温顺。裴昭踩上马镫,翻身上马。动作不标准,但稳住了。马在他身下晃了一下,他抓紧了缰绳。手心出汗了。
沈渡牵着马,走到队列旁边。
大军已经集结完毕。从营门到远处的土坡,全是人。步兵在前,骑兵在后,辎重在最后。旗帜在风里飘,深灰色的旗面上绣着"衍"字。鼓声从远处传来,闷而沉,一声一声,像是在倒计时。
裴昭坐在马上,看着这一切。
他以前只在奏折里读过"大军开拔"四个字。现在他坐在马上,看着真正的大军。几千人。几万人。从他眼前一直延伸到天边。人和马和旗帜和铁器,汇成一条灰色的河流,慢慢地向前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