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句话。每一句都有明确的目的。每一句都在推进同一个方向。
但那个方向不是"帮摄政王的改革辩护"。
谢衍的改革方案是削弱世家,加强监管,重建税制。裴昭的论证在结论上和他的方案一样。但路径不一样。谢衍要的是制度本身的变化,最终让制度自己运转,不依赖任何一个人。裴昭把"执行"单独拎出来,指向世家。他没有说制度不好。他只说人有问题。
人有问题。换人。
换谁?裴昭没有说。他留了一个口子。谁来守?他问了,但没有回答。这个回答权,他让给了在场的所有人。每个人听到这个问题,都会在心里填一个答案。世家的人会填"换世家的人"。寒门的人会填"换我们的人"。每个人填的答案不一样,但每个人都会填。
裴昭给所有人出了一个填空题。题目是"谁来守"。答案是每个人自己。
谢衍的目光落在一个地方。
裴昭在辩论中说过一句话:"太祖定均田之制,田数、丁额、税比,样样合理。"
这句话他在朝堂上听到时没有反应。但现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拆,他发现了问题。
起身。走到书架前。第二层。《大衍会典·赋税卷》。册子很旧,边角翻卷了。翻到第三十七页。
均田令原文。
"太祖定均田之制,丁给田二十亩,其中正田十亩,桑田十亩。正田不得买卖,桑田传世。"
二十亩。正田十亩,桑田十亩。均田令定的是田数和丁额。
税比不在这里。税比是永平年间另颁的《赋税令》才写进去的。两部法令,相隔三十年,不是同一份文件。
裴昭把两件事合在了一起。
册子放回书架。坐回书案前。烛火稳了一些,不再跳了。
这可能是口误。辩论时说快了,把两部法令混在一起。正常。朝堂上六十多个人,卫谦没有指出来,赵庸没有指出来,户部的人也没有指出来。
但谢衍知道裴昭的记性。三年前的一份奏折,他能逐字背出来。一个能把整部《大衍会典》翻过的人,不会把均田令和赋税令搞混。
谢衍的右手握着笔杆,指节收紧了一瞬。
他是故意的。
裴昭在朝堂上故意引错了出处。他把均田令和赋税令混在一起,说成"样样合理"。在场六十多个人,没有一个人纠正他。卫谦是三朝御史,精通律法,他应该能听出来。赵庸是世家领袖,手下有一整套幕僚班子,也应该有人能查出来。崔靖、冯远、韩述,满朝文武,一个都没有。
这意味着在场的人,大多数不知道均田令原文长什么样。他们口口声声"祖制不可变",但他们连祖制的具体内容都没有读过。他们反对改制的依据是模糊的、二手的、听来的。
而裴昭知道。他不但知道原文,他还知道在场的人不知道原文。
他用一个错误的引用来测试。测试卫谦的准备有多充分。测试赵庸对税法的了解有多深。测试在场六十多个人里,有几个真的读过均田令原文。
一个也没有。
谢衍重新拿起笔。他把裴昭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重新看了一遍。逐字看。
第一句接住了卫谦的前提。第二句反驳了王莽的类比。第三句举了商鞅和孝文帝,指向"变法需要实权者"。第四句拆了均田制的失败,把问题指向执行者。第五句用错误的引用测试了在场所有人的法律素养。第六句用"船在漏水"把反对者定性为"不动的人"。
六句话。每一句都有明确的目的。每一句都在推进同一个方向。
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烛火跳了一下,影子在纸面上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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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笔,在最后一行写下:
"他不是在帮改革。他在试探所有人。包括我。"
写完了。笔搁在砚台边上。
谢衍看着纸上的复盘笔记。满满一张纸。字迹从头到尾越来越密。前面是整齐的逐字记录,中间是批注和画线,后面是几行潦草的总结。
烛火燃到了尽头。火苗缩成一个小点,灭了。书房暗下来。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又漏进来一道,和两个时辰前一模一样。
坐在黑暗里。手里的笔还握着。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凝成一粒黑色的硬珠。他松开手指,笔杆在掌心里滚了一下。
笔放回笔架。笔杆磕在笔架上,发出一声极细的声响。
然后他把纸叠起来。沿着折痕,叠成三折。折得很整齐,边角对齐。
他拉开书案右侧的抽屉。里面放着几份他批过的奏折副本。他把折好的纸放进去,压在两份旧档之间。放得很平整,没有压到下面的纸。纸是白的,旧档是灰的,白的压在灰的上面,像一层新雪盖在旧土上。
关上抽屉。
这次不是左边那个不常用的抽屉。右边这个放的是需要留存的东西。他平时不锁这个抽屉。四年来,这个抽屉开过无数次,从来没有锁过。
今天他锁了。
钥匙在书架第三层的匣子里。谢衍起身,取了钥匙,回来。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铜锁合上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书房里,像指甲叩了一下桌面。
钥匙放回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