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饷拨付以国库总额为准,不以单一税目为准。改制之后,国库若增收,军饷只会多,不会少。"
吴元哼了一声,没有再接话。他退回队列的时候,靴子在地上踩出一声闷响。
裴昭数着。七个。
七个反对的声音。从不同角度,用不同理由。赵庸的三问是骨架,后面四个人是补上去的皮肉。有的谈执行难度,有的谈历史先例,有的谈社会动荡,有的谈军事安全。七把刀,从七个方向扎过来。
殿上安静了几息。没有人再出列。也没有人动。
也没有人站出来替谢衍说一句话。
裴昭等了三息。空的。一个都没有。殿里六十多张脸,他一个一个扫过去。有人低着头,有人半垂着眼,有人在看自己的笏板。没有人看谢衍。也没有人看他。所有人都在等——等这场风暴自己过去,或者等别人先开口。
谢衍开口了。
"诸位所言,皆是实情。田亩丈量有难度,编户变动有风险,改制推行有时限。这些,臣都知道。"
他的目光扫过殿上的人。不快,一个人一个人地看过去。
"但现行之制,有田者不纳税,无田者替有田者纳税。这个局面再拖十年,国库会空。再拖二十年,编户会散。"
他停了一拍。
"到那时,改不改不是问题,来不来得及才是。"
说完了。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把笏板收回到身前,站回了原来的位置。
裴昭的拇指从琉璃珠子上滑了下来。他自己没有注意到。拇指在扶手的铜皮边缘停了一息,留下一点潮意。
秉笔太监看向裴昭。
裴昭没有开口。
他点了一下头。
秉笔太监上前一步,扬声。"退朝。"
---
群臣散了。
崔靖和冯远走得最快。两个人几乎是并肩出去的,步子急,低声说着什么。崔靖的嘴唇动得快,冯远在听,偶尔点一下头。吴元跟在后面,脸上的线条绷得紧。他没有加入前面两个人的对话,一个人走着,步子重。
赵庸走得不快不慢。他出了殿门,有两个官员跟上来,走到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赵庸没有回头,没有放慢。那两个人自然地排成了一个队列,跟着他往左边去了。
三个人的背影转过廊角,看不见了。
韩述走得单独。不和任何人并肩,不快不慢。出了殿门往右拐,和赵庸的方向相反。他走路的时候两手背在身后,绯袍的下摆随着步子一荡一荡。
谢衍最后走。
他从殿中出来的时候,台阶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两个守门的侍卫站在台阶两侧,目不斜视。谢衍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步子比平时慢。他没有看路,目光落在前面某个不确定的位置。
裴昭站在殿内,看着谢衍的背影走下台阶。紫袍的下摆在台阶上拖过一道弧线,然后拐了一个弯,不见了。
殿里空了。
裴昭站起来。朝服的下摆拖在地砖上,发出很轻的摩擦声。他站在龙椅前,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六十多个人刚才还站在这里。反对的声音还在柱子之间回荡——七个人,七个方向,七把刀。谢衍一个人挡了。
他想起了昨夜。白纸空着。一个字没落。今天他在龙椅上坐了一个时辰,一个字没说。
但他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朝服的袖口宽大,垂下来遮住了手。他的左手探进右袖的夹层,摸到一张纸条。折了两折,硬的,边角抵着布料。
纸条是今天早上换朝服之前写的。昨夜在那张白纸面前坐了一整夜,一个字没落。天快亮的时候,他从案头的奏折空白处撕了一条下来,提笔写了四个字。墨迹干得很快。他折了两折,夹进袖中。
沈渡站在殿门外的柱子旁边。和其他侍卫站在一起,但他站的位置最靠外,最容易被经过的人看到。
裴昭走过他身边。没有停步。步子不快不慢。
袖口一动,纸条滑进沈渡的手掌。
沈渡的手合上了。纸条在掌心里。
裴昭继续往前走。步子没有变化。他下了台阶,往御书房的方向去了。背后有脚步声轻轻响了一下,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纸条上四个字。
改革可行。时机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