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是第三天晚上回来的。
裴昭在灯下翻折子。案上三封,户部送来的。他翻了一半就停了。三天前让沈渡去查张通判。三天够了。沈渡做事不多不少,三天就是三天。
沈渡走进来,没有敲门。手里多了一块布。粗麻的,巴掌大小,卷着。他把布放在案上,展开了。
一张图。
墨迹极淡,线条很细,像是用最细的笔尖蘸了水化的墨画的。画在纸上,拓到布上。布比纸耐折,不怕潮。画图的人做事仔细,连岔路口的方向都标了箭头,用朱砂点的,绿豆大小,褪了色,还看得清。
图上是路线。
从淮安出发,沿运河往东。到沂州,河道分成两条岔路。左边通向北境边军的补给线,标注了距离和沿途驻军番号。右边拐向东南,经莒县,折北。折北之后穿过一段标注"官道六十里"的路段,然后是一片空白。
没有地名,没有标注。图到这里就断了。
裴昭盯着那片空白看了片刻。从莒县往北六十里,官道到了头。再往北是平原。平原上有城。那座城不在朝廷直辖之下。在藩王的封地上。
沈渡开口。
"张通判三个月内去了燕州三次。第二次带了个铁匠。那批货在淮安换了船。"
三句。说完就停了。
裴昭没有回话。他的目光沿着那条线重新走了一遍。从淮安到沂州。从沂州到莒县。从莒县到空白的边缘。朱砂箭头在沂州分岔处指向右边,很明确,没有犹豫。
沈渡从怀里掏出两张纸。折叠过几次,折痕深了,角上有磨损。他展开,放在路线图旁边。
第一张是张通判的行踪。
冬月十五。独自去燕州。住一晚就走了。腊月初八又去,这次带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查下来是徐州铁匠铺的掌柜,姓孙。在燕州待了三天,住在城南的客栈,三天里去了两次燕王府在城外的庄子。正月二十二是第三次。没进城。直接去了庄子。燕王府长史在庄子上等他。
裴昭一行一行看完了。没问消息从哪来的。沈渡的东西不用问来源。
第二张比第一张薄,纸也不同,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半页。字迹更潦草,有几处涂改。
三条。
去年冬天,燕王府新招了一批护院。人数不详。但燕州城里多了几十个生面孔。走路带步幅,肩平背直,不似寻常仆役。有人在城外见过他们操练。清晨,河滩上,列队走的。
燕王府名下三处粮栈,腊月起大量购粮。价高于市面两成,只收不卖。小米、高粱、豆饼,都是耐存的东西。存粮比往年同期多出四成。三处粮栈的仓房不够用了,有一处租了城西的旧库房。
有一封从京城寄往燕州的信。原件没拿到。送信的人是京城做南北货的吴姓商人。此人上月出了京城,没有回南边,往北去了。去向不明。
裴昭把三样东西并排放在案上。路线图。行踪。燕王府近况。他的手在纸面上停了一瞬,桌面的纹理从纸页下面透上来,粗的,一条一条,摸得清楚。
他抬头。
沈渡站在原处,等着。
"嗯。"
一个字。
沈渡转身走了。脚步声经过门槛没有停,一直往前,过了廊下,消失在院子的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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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下来。
烛芯将尽时发出一种很细的响动,不均匀的,像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碎裂。蜡油顺着铜烛台的边沿淌下来,凝在桌面上,暗红色的一小片。
裴昭坐在案前。
面前摊着那张路线图。他用指尖从淮安划到莒县,停在空白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