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山送来那份档的时候，谢衍正对着一封边关粮草调拨文书出神。

文书翻了两页就放下了。目光落在纸面上，字却一个也读不进去。从朝堂回来之后，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手边的茶凉了半盏，他没叫人换。凉茶苦一些，涩一些，比热茶更醒神。只是醒不过来。

陆青山没有通报。他们之间的规矩一直如此。需要通报的事不会在这扇门里说。他推门进来，手里多了一本薄册，搁在案上，没有多余的动作。

谢衍看了他一眼。

陆青山的表情和往常一样，什么也看不出来。但他今天从侧门进来，绕过了前院。带的东西不想让旁人看见。

谢衍放下粮草文书，拿起薄册，翻开。

纸比寻常的薄。不是宫里制式的公文纸，颜色深浅不一，有几张边缘起了毛，像是从不同地方分别抄录再拼到一起的。第三页的边角撕过，用浆糊重新粘上，接缝处缺了半个字。第五页和第六页的纸质不同，笔迹也不同。两个人写的。

谢衍见过这种拼法。边关斥候的密报有时也这样。来源不同，汇到一处，出处反而看不清了。

封面上两个字。陆青山的小楷，工工整整：沈渡。

他翻进去。

内容不多。户籍，入宫文书，宫中调动记录，拢共七八页纸。户籍写的京城东市，无名巷，孤儿，无人收养。十岁上下在一家叫张记的杂役行做短工，后来走了入宫的路子。进宫后先在尚膳监待了半年，调内侍省，再后来去了裴昭身边。

就这些。

陆青山还问过旁的人。尚膳监的旧监丞说沈渡在时不多话，做活利索。内侍省的经办人记不清了。入宫之前的事，没有人知道。

谢衍把薄册翻回第一页，从头来过。

第二遍翻得更慢。手指按在纸缘，一页一页地过。纸薄，指腹能感觉到背面墨迹的深浅。有些地方墨色重，笔画压得深；有些地方几乎褪尽了，只余浅浅一道痕。户籍那页的纸比入宫文书旧了两年，边角起了毛，折痕处快要断开。调动记录换成了宫中制式纸，和前面几张颜色、厚度都不一样。

拼起来的。更像一份履历。别人替他整理好，干干净净递上来的。

谢衍的目光停在户籍页上。京城东市，无名巷，孤儿。没有父母的名字，没有族亲的记录，连一个保人也没有。户籍上写着"收养于张记杂役行"，后面附了地址和一张按了手印的收养证明。

但张记杂役行三年前关了门。老板死了，伙计散了。地址还在，门面已经换了三手，现在是一家布庄。

入宫文书上写的是"经内侍省选入"，没有推荐人，没有举荐信，只有官印和经办人的签押。谢衍看了那个签押的名字。一个从七品的小吏。去年病故了。

每一条线都断在该断的地方。

干净。不是打扫过的干净，是从来没有住过人的干净。

户籍是真的。印鉴也是真的。但一个活了十五六年的人，查到最后只剩七八页纸。没有工契。做了五六年短工，连一张工契都没有留下。没有旧邻。东市那片的老住户搬的搬、死的死，没人记得张记杂役行有过一个半大孩子。没有仇家，没有恩人，没有任何牵连。没有信件。一个活了十几年的人，查不到任何往来书信的痕迹。

太干净了。

谢衍合上薄册。

"太干净了。"

声音不高。

陆青山没有应。等后面的话。

谢衍没有马上开口。拇指按在薄册封皮的接缝处，来回摩挲了两次。他自己没有留意。

"继续查。"他端起茶碗。凉的。喝了一口放下。"户籍是真是假，都要查。真的，查他怎么进的宫。一个真孤儿不会无缘无故入了内侍省的眼。假的，查谁替他造的。"

陆青山点头，转身要走。

"别惊动他。"

陆青山停住。

"他身边也是。"

陆青山没有回头。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门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走远了，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书房暗了半分。

谢衍坐在案后，面前是那本薄册。他没有放回那摞档案里，搁在案角，单独放着。和边关文书、朝堂奏折隔开了距离。

窗外的光暗了。快到掌灯的时辰了，他没有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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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来的时候，天色将暗。

裴昭没有抬头。他在看一份江南送来的账目，数字密密麻麻排了满纸，翻了三页还没翻完。看不看得进去是另一回事。他需要手上有事做，眼睛有地方放。这样沈渡进来的时候，余光可以去留意那些不该正眼去看的东西。

步幅。

沈渡汇报时习惯站在三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声音刚好落进耳朵，不会被门外的人听去。三年来从未变过。

今天两步半。

裴昭在心里标了一下，面上没有动。

这几天不同场合收过几条消息，看似无关。尚膳监有人说前两天有个面生的人翻过三年前的入宫记录。内侍省一个老档吏被人请去喝了茶，回来后什么也没提。这些事单独看不起眼。排在一起，方向就清楚了。

"说。"

沈渡开口。声音平，语速匀。

"尚膳监新来两个杂役，来历未查清，属下已安排人盯着。内侍省刘管事近来和吏部的人走得勤，约了三次茶，两次城东，一次南市。没有实据，但在试探。御马监多了一匹陇右送来的马，送马的人在京城多留了三天，说是等批文。兵部的批文两天前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