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来的时候,裴昭正在看一张纸。
纸上什么都没有。他搁下笔,抬眼。太监站在门口,弓着腰,声音不轻不重:"太后娘娘请陛下过去坐坐。"
坐坐。
裴昭没有马上答。他的目光从太监身上移开,落在桌角。那里压着两张折好的名单,纸边整齐,角上压着墨锭。沈渡昨晚留下的。
他把桌上那张白纸翻过来,盖在名单上面。
"太后可说了所为何事?"
太监低头:"太后娘娘说许久没见陛下了,想看看。"
四年。太后主动召见他的次数,他不用数。第一次是登基大典之后第三天,她让他去慈宁宫认门,说了一句"这是你的家了"。第二次是先帝周年祭,她在佛堂里给他递了一炷香,没多说话。第三次是去年中秋,赐了一盒糕点,让他带回去吃。三次。每一次间隔很长。每一次都刚好在某个节点上。
第四次。不到半年。
裴昭起身,整了整衣襟。
"走吧。"
从御书房到慈宁宫要过两道宫门,穿过一条长廊,再走一段露天的石道。路不短。裴昭走在太监身后半步,不快不慢。午后的阳光照在宫墙上,暖色。风偶尔从廊口灌进来,带着一点霜气。
他在想。间隔在变短。第一次和第二次之间将近一年。第二次和第三次之间八个月。第三次到现在,不到半年。
频率在变。他没有继续想。想不出结论的东西不必想。到了自然会知道。
过第二道宫门的时候,太监侧身让他先行。裴昭走在前面,宫门的阴影落下来,凉了一瞬。走出去,阳光又落在身上。
慈宁宫在东边。朱红色的门半开着,门口站着两个宫女。看见他来,无声地行了礼,退到两边。
裴昭跨过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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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里很暖。
炭火烧得足。热气从脚底升上来,烘得人骨头都松了一层。裴昭走进去的时候,先闻到的是檀香。掺在炭火里的,淡淡的——和佛堂里那种浓重的不同。混着炭气,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暖香。
他有一瞬没有动。
檀香只是引子。炭火和香混在一起的味道,把他拽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养母的屋子。冬天烧炕,炕洞里塞的是松木。松烟。但暖是一样的——从下往上,先把脚烘热,再烘膝盖,最后连指尖都是软的。
不到半息。
他回过神,行礼。
"儿臣给母后请安。"
萧太后坐在暖榻上。深青色的衣服,领口和袖口压着暗纹。头发拢得整齐,鬓边没有一件多余的首饰。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看见裴昭进来,笑了。
"起来吧。不必多礼。"
裴昭直起身。宫女端了茶来,搁在他手边的矮几上。他没有坐。
"坐。"萧太后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自家屋里招呼一个常来的人。
他坐了。
茶盏是温的。刚好入口。离沏出来已经等了一阵。提前备好的。她知道他什么时辰来,或者她算好了时间。
"皇帝近来可好?"萧太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温和的,不急不缓。"哀家看你这几日清减了些。可是朝堂上事多,累着了?"
"儿臣一切安好。劳母后挂心。"裴昭微微欠身。"近日事确实多了些,但有摄政王操持,儿臣不甚操劳。"
萧太后点了点头。手里的佛珠转了一颗。匀速的,不紧不慢。
"那就好。有他在,哀家也放心些。"
安静了两息。炭火在暖榻底下轻轻响了一声。殿里没有风,窗纸上的光稳稳的,一丝不晃。
"饮食呢?"她又开口了。"御膳房的菜可还合口味?哀家听说入秋以后换了两个厨子。"
"换了一个。另一个是添的。菜色倒还过得去。"
"可有爱吃的?哀家这里有个厨子,做南边的菜做得好。你小时候——"
她停了一下。佛珠没停。
"好像不大挑嘴。"
"儿臣如今也不挑。"裴昭说。
萧太后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想起了什么。但没有继续说下去。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手指重新搭上佛珠。腕上的玉镯碰了一下盏沿,声音很细。
"睡得可好?"她问。"哀家记得你去年入冬时有一阵子睡不安稳。太医院的安神汤有没有按时喝?"
"喝了一阵。后来好了,便停了。"
"年轻人恢复得快。"
她的声音始终是那个温度。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殿里的炭火——不灼人,只烘着。让人想把肩上的东西卸下来。
然后她说了那句话。
"皇帝最近气色不错。"
佛珠在她指间又转了一颗。
"可是有好消息?"
珠子停了。
裴昭的茶盏在手里。他没有喝。只感觉到掌心里那一层瓷的温度——不烫,不凉。刚好。
"母后说笑了。"他说。"不过是近日睡得好些。气色好,大约是入了冬,反而比秋天精神。"
佛珠重新转起来。萧太后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
"那就好。"她说。"年轻人就该好好养着。"
又说了几句话。问了几时起的,早朝几时散的,批折子到什么时辰。裴昭一一答了。每一句都是对的。不多不少。像一杆秤——他把自己的回答挂在正中间,不偏左,不偏右。
萧太后没有追问过任何一个问题。她问什么,他答什么,她就接着往下问。从头到尾,她的语气和问"昨晚睡得好吗"的时候没有分别。
殿里的光线暗了一些。日头在往西偏。
萧太后停了话头。她看着裴昭,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手上,又移回来。然后她把佛珠拢进掌心,轻轻握了一下。
"天晚了。皇帝早些回去歇着。明日还要早朝。"
裴昭起身行礼。
"儿臣告退。"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
"皇帝。"
他停住。没有回头。
"有什么为难的事,可以跟哀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