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的睫毛颤了一下。
“数据统计上,转移失败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三。”他的语气依然平稳“这么多年来只失败过一次。只要芯片保存完好,就基本不会失败。”
“我不是在问数据。”松田阵平站了起来,走到秀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他低头看着他,那双被墨镜挡了大半的眼睛里是秀很少见到的某种东西“我在问你自己的感觉。”
“什么感觉?”
“活着的、喘气的、能跑能跳的感觉。你现在这具身体是六号,它会痛、会累、会饿、会冷、会流血。你昏迷的时候你的心脏在跳、你的血在流、你的大脑在活动。那个站在这里和我说话的你,感觉怎么样?”
秀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客厅中央,穿着袜子,家居服外面套了一件外套,一头卷毛还乱着,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刚睡醒的小学生。但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都认识他很久了,看得出他现在那种安静和平时那种“我在思考”的安静不太一样。
他在回避。
不是那种故意转移话题的回避,而是一种更本能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回避,他在被问到“你自己的感觉”的时候,目光会不自觉地飘向别处。
“研二,”秀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小一些“你想教育我,对吧?”
“我只是想教你怎么爱惜自己。”
“可是,”秀抬起头看着他,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陈述事实的坦然“你们说的那些东西,对我来说就是不成立的。如果我是普通人,如果我没有那些备用身体,如果我真的只有一条命,那我会怕,会珍惜。但我不是。我这具身体坏了,还有下一具,下一具坏了还有再下一具。所以你们对普通人说的那些道理,对我来说就是没有用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起头,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萩原研二。
“你们想让我像你们一样爱惜生命,那你们先找到一个像我这样的例子出来。”他的声音带着挑衅“如果你们能找到另一个死了也能继续活的人,然后告诉我他也会珍惜这条命,我就听你们的。”
萩原研二没有说话。
秀又转向松田阵平“小阵平,你说让我珍惜这具身体,那你告诉我,如果我明天被人杀了,我换到一号体里继续活,那我现在为那具身体做的‘爱惜’到底有什么意义?它就是一个壳子。我自己才是真正的我。”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松田阵平站在他面前,双手插在裤兜里,指节攥得发白。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萩原研二从窗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
“秀,你是个聪明人。”他的声音很轻很稳“有些东西就算你现在感觉不到,也是真的。”
秀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看了萩原研二很久,又看了松田阵平很久。然后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你们根本不懂。”
他转身拉开玄关的门跑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咔嗒”一声,轻得像是被风吹上的。
客厅里只剩下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
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谁都没有说话。
萩原研二站起来,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一眼松田阵平。
"我去追。"
"别追,追了他也不会回来。等他想通了,气消了自己会想回来的。"
萩原研二站在玄关,手搭在门把手上,顿了一下。
秀走出公寓大门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他缩了缩脖子,把拉链又往上拉了拉,紫色的眼睛在晨光中眯成了一条缝。
上辈子只有一条命的时候她确实非常非常想活,想健康的活,但出了那件事后她就有点自暴自弃,更别提现在自己还有好几具身体可以更换。
秀漫无目的地走着,其实他没想好要去哪里,六号体的幻痛让他没心情配合他们演乖乖小孩听劝的戏,可他也不想回去面对那两个还在生气的人。
他往前走了一段路在第一个路口停下来,左右看了看。左边是一排住宅区,右边是一条商业街,他站在路口中间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他今天早上没有走那条背熟了的、从公寓到学校的路。
现在是冬天,街道两旁的树光秃秃的,没有那些他用来当路标的樱花树。路口的便利店和平时看到的便利店长得不太一样,招牌颜色不同,门口摆的货架也不一样。
秀站在原地,紫色的眼睛眨了眨。
他好像……迷路了。
他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靠着背路线的方式记住了从公寓到学校、从公寓到医院、从公寓到便利店的所有路径。但那些路径都是固定的、经过反复确认的。他从来没有在冬天、在没有参照物的情况下、在情绪不太稳定的状态下独自走过一条陌生的路线。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又往后退了两步。
就在他站在路口发愣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音無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