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就在我脑子里动手脚?”
“是。”秀的声音更小了“对不起,但是我没有让催眠成功。”
萩原研二看着他那颗低垂的、卷毛的脑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那团卷毛。
“你这个小鬼,”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生气,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你就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
秀猛地抬起头,紫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提前跟你说?你会同意吗?”
“不会。”
“那不就得了。”
两个人对视了零点几秒,萩原研二先笑了出来。不是苦笑,不是无奈,而是那种“被你打败了”的笑。
“加藤是BOSS的人,他来的目的就是监视我看我有没有能力和胆量把一个警察纳入控制范围。”
“BOSS?”
“组织的首领。”
萩原研二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慢慢拼凑出全貌的恍然。
“你之前说,你在实验基地里长大,那里所有人都不把别人的命当回事。”他说,“你说的那个基地,就是组织的地方?”
“只是其中一个据点。”
“你们包括那家医院都是那个组织的?”
“对。”
萩原研二把这个“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所以我们现在,”他睁开眼,看着秀“住着某个恐怖的犯罪组织的房子,开着组织的车,照顾着组织的孩子,然后这个孩子刚刚在组织的监视下给我种下了心理暗示?”
萩原研二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轻松“我一个小警察,被人用组织的设备在脑子里装了东西,结果我现在反而不觉得害怕了。”
秀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病房里的沉默像一层透明的膜,包裹着两个人之间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
萩原研二先打破了沉默。
“所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问,语气随意得像是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秀看着他,紫色的眼睛里映出窗外的光“按计划我要去见BOSS,给他看我的成果……”
“成果。”萩原研二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嘴角微微一抽“就是指你成功催眠了我这个警察?”
秀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呢?”萩原研二问“BOSS会让我做什么?传递假情报?泄露警视厅的内部信息?还是干脆哪天让我去按个炸弹的起爆开关?”
“研二……”
“你别紧张”萩原研二歪了歪头,笑容里的苦涩比刚才更深了一些“既然我已经被种下了心理暗示,那我总该知道自己以后要当什么样的人对吧?”
他靠在枕头上,把目光转向窗外。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话。
萩原研二,你一个警察学校的优秀毕业生,被别人在太阳穴上贴两片电极,戴个耳机,嘀嘀嗒嗒放一阵怪声音就成了黑警了。
他在心里把这个事实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越看越觉得荒诞。
萩原研二,根正苗红的警视厅机动队爆炸处理班成员,现在成黑警了。
电视剧里那种穿着警服替□□办事的人,那种在雨夜的巷子里递信封、在审讯室里删监控、在案件汇报会上用最真诚的表情说最假的话的人。
他以前看刑侦剧的时候还跟松田吐槽过:“这种人也配穿警服?”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甚至不是收钱不是被要挟,而是被一个七岁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会在他做复健的时候偷偷把黄豆摆成笑脸的小鬼催眠种下了心理暗示。
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角度来恨秀。
这就是最让人难受的地方。
萩原研二慢慢吐出一口气,把那个自嘲的笑容从嘴角卸掉,重新转过头来看秀。
“我以后还能信我自己吗?”他问,语气很轻,像是问给自己听的。
秀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你能信你自己的判断。我的暗示没有成功,不会让你失去判断力。后续我给boss的报告也只会说明催眠的结果,听到关键词你会无条件听从我的话,其他时候都是正常的。”
“也就是说,我依然是警察,但我得瞒着警视厅,瞒着阵平,瞒着所有人,在你和那个组织需要的时候‘配合’一下。”
“是。”
萩原研二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带着一种认命的释然。
“行,既然已经这样那我就不演了。”
他重新靠回枕头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姿态很放松。
“不过秀,你记住一件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还是会做我该做的事,救该救的人,如果哪天你让我做的事碰了那条线,不管怎样我都不会按你说的做。”
秀看着他,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认真“所以我才会选择你。”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但这一次的安静和之前不同。之前的沉默里藏着试探和防备,而现在多了一种奇怪的默契,两个人都知道对方手里握着什么样的筹码,也都知道对方不会轻易按下那个开关。
萩原研二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冒出来了。
黑警。
小阵平,没想到真的被我们猜中了啊。
然后他真的笑了出来。然而笑声还没落地,秀就突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两只手抓住床边的护栏,整个人挂在上头,像一只急于邀功的小动物。
“对了对了,研二,我跟你说个正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我们得先把下次的配合排练一下。”
“下次?排练?”萩原研二一愣。
“对啊。”秀转过身,两手一拍“加藤虽然走了,但这次只是浅层心理暗示,BOSS肯定会安排别的人来观察后续。下次就是深度催眠,会用到组织里的催眠室。”
“到时候流程大概是这样:你先进去,在椅子上坐好。我会把设备都接好,然后有人敲门进来,可能是加藤,也可能是别人。你表现得顺从然后我操作设备,你在暗示状态下配合我做一些反应,比如手指动一动,说几个固定的词。”
秀把主机放下,转过身来,一边比划一边叽叽喳喳地说:“最关键是那个‘表面效果’。BOSS要看的是我成功控制了你,所以催眠结束之后,你要表现得稍微有一点……嗯,怎么说呢,就是那种被暗示影响了的状态。不用太夸张和平时差不多,但要完全听从我的话。”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又补充道“对了,还有你醒来之后。你要装作完全不记得催眠过程中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好像做了个梦,但记不清了’。这个很重要,正常被催眠的人大部分都会忘记催眠中的内容,你要是记得太清楚反而奇怪。”
萩原研二靠在枕头上听他说完这一大串,脸上挂着略带无奈的笑。
“你这小鬼,连剧本都写好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被你打败了”的味道。
“那当然,我可是很认真的。”秀叉着腰说到。
“行行行。”萩原研二抬起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那我到时候就按你说的演,先进去,坐好,你操作设备,我手指动一动,说几个词,醒来以后装失忆再配合你对吧?”
“对对对!”秀用力点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研二你最好了!”
然后他又凑过来,压低声音“但是有一点你要注意,如果真的有人在旁边监视,你千万不要刻意去看他。你就当他不存在,该干什么干什么。你越自然,他越不会起疑。”
“明白了。”萩原研二应得很干脆,甚至抬手揉了揉秀的卷毛“放心吧,我好歹也是警察。”
“那就这么说定了!”秀高兴地蹦了一下,又跑回椅子上坐好,拿起那本《行政法基础》继续翻看,好像刚才那一大段叽叽喳喳的“排练”只是课间十分钟的闲聊。
萩原研二也重新靠回枕头上,嘴角依然挂着那个温和的笑。
他的目光从秀身上移开,笑容挂在脸上温度却在一点一点地降。
他听着秀叽叽喳喳地说着“排练”“配合”,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自动归档。
催眠室。
有人在旁边监视。
醒来后装失忆。
表现得顺从。
这些全都是秀的安排。
全都是为了让那个“BOSS”相信:萩原研二已经是一个被控制住的、听话的、可以用来摆布的棋子。
萩原研二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秀身上。那个小鬼正低着头看书,卷毛遮住了半张脸,露出一截白净的、专注的侧脸,看起来天真无邪像个小学生应该有的样子。
但萩原研二已经不会再把“像个小学生”和“就是个小学生”划等号了。
谁家小学生会过目不忘?有顶级理解能力?会心理暗示和催眠?还会写剧本让他配合演戏?
他在心里把秀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重新过了一遍,像拆弹一样一根线一根线地捋。
下次催眠的地点是催眠室。那里设备更全,隔音更好,同时也意味着更封闭,不容易被外界干扰。如果有人想在里面做什么超出“暗示”范围的事,他几乎没有任何求助的途径。
秀要求他“表现出被暗示影响的状态”。安静,顺从。这看起来只是表演,但萩原研二很清楚表演一旦开始,假的和真的之间的界限就会变得模糊。今天递水杯是演的,明天递一把刀呢?后天按下一个不该按的按钮呢?
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懒洋洋的、带着笑意的样子。他甚至还在用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画圈,看起来像是在发呆。
但他在想。
他在很冷静地、几乎不带任何情绪地在想对策。
如果催眠室里有监视者,他不能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不能露出任何破绽。他必须在那个监视者面前完美地演出“被控制的好棋子”,但同时他要在内心记住所有能记住的信息:监视者的长相、说话的口音、身上的任何标识、设备上的任何字样。
如果秀让他做的某件事触碰了他心里那条线他要怎么拒绝,才能在组织的监视下不被发现是“失控”?
如果他拒绝不了呢?
萩原研二闭上眼睛,让那些念头在黑暗中慢慢地沉淀下来。
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活下去、观察、记住,然后在某个合适的、像拆弹时那个最佳剪线时机一样的瞬间,做出真正属于他自己的选择。
在那之前,他会演,演一个被控制的好棋子。
演一个“黑警”。
因为那个自嘲的词在他脑子里又浮现了一次,而这一次不再觉得好笑。
他睁开眼睛偏过头看了一眼秀。
秀还在看书,翻过一页,嘴里小声嘟囔着“行政许可……信赖保护原则……好无聊啊”。
萩原研二又笑了。虽然面上和以往没什么区别,但心里却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