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田阵平盯着他看了两秒钟。
他低头看了看犯人,又看了一眼病房里还在昏迷的萩原研二。
他心里有非常多的疑问,三个酒名的人,什么来历,秀原本的名字……但此时并不是询问的好时机。
“你在医院待着,不要乱跑。”他对秀说,“我去去就回。”
“遵命,小阵平警官。”秀敬了个完全不标准的礼。
松田阵平拖着炸弹犯走了。
病房里站着的人只剩下秀一个。
他站在病房中间,赤着脚,披着毯子,手心的纱布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想回去接着睡,路过萩原研二的病床时,他看了一眼那个人。萩原研二依然陷在昏迷状态中。
“萩原警官,你真是错过了很多事呢。”秀小声说,“运气真好,能碰到我这样的大善人。”
他看着萩原研二的脸回想起白天的事。
他下意识冲过去拿炸弹的时候,是因为他知道那个炸弹不会马上炸,有六秒的回弹,这六秒虽然时间很短,但也不至于让他们死在这儿。而且因为赤珠霞的信号屏蔽器这段时间绝对不止六秒,所有人都能活下来。
但萩原研二不知道这些。
在萩原研二的认知里,那个炸弹只剩六秒,六秒,一个成年人连跑到窗口的时间都不够,更别说把炸弹扔出去。
可他还是扑了过来。
用身体去压一个只剩六秒就会爆炸的炸弹。
一个肉体凡胎、没有任何特殊能力、不知道炸弹会不会在半空中爆炸、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的人,在那一瞬间做出的选择是——扑上去。
“真是个傻子。”说这句话时秀没有发现自己的眼神比以往都要温柔。
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晚安,世界。”他闷闷地说。
没有人回答他。
但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心电监护仪还在“滴滴”地响,窗外的东京塔在夜色中闪着温暖的红光。
第二天早上,萩原研二先醒了。
英是被萩原研二类似嚎叫声吵醒的。
萩原研二觉得自己像是沉在很深很深的水底。
四周是黑的,安静的,什么也听不见。偶尔有什么声音从水面上方传下来,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厚玻璃。
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叫他。
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只剩下沙沙的杂音和几个勉强能辨认的音节。
“……原……研二……”
他努力往声音的方向游,费力地睁开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光。消毒水的味道。
还有一张脸凑在他正上方,卷发,墨镜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张嘴在动,在说什么。
但萩原研二什么也听不清。
声音像是被一团棉花裹住了,闷闷的、远远的,只有嗡嗡的底噪,像一台老旧的洗衣机在空转。
他看着松田阵平——对方的表情从紧张变成更紧张,嘴巴开合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像是在喊他的名字。但萩原研二只听到了几个模糊的爆破音,像是隔着玻璃听人敲击。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听不见,但发出的声音却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说什么?”
松田阵平愣住了。
然后他的脸色刷地变了,猛地转过头去朝门口喊了什么。萩原研二能看到他的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能感觉到那种震动从空气里传过来,但传到他耳朵里就只剩下嗡嗡的低鸣,像夏天午后的蝉鸣,又像炸弹爆炸后那种持久的耳鸣。
对。炸弹。
他想起来了。
爆炸。窗口。那个小孩冲出去的身影。然后——
“——研二!研二!能听到我吗?”
这次声音近了一些,但依然像是从水下传来的。萩原研二偏过头,看到一张白大褂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手电筒,正往他眼睛上照。
又是一个嘴在动的人。
萩原研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明明在炸弹现场都没这么慌过,现在却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缸里的金鱼,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听不太清。”他老老实实地说了四个字,声音还是很哑。
医生的嘴又动了一阵,他勉强捕捉到了几个词——“检查”“听力”“前庭”“推床”。
然后一群人就涌了进来。
有人掰开他的眼睛看瞳孔,有人拿起他床头的手环扫了什么东西,有人在他耳边弹响指——那个声音尖锐而短促,但在他的世界里像蒙了一层保鲜膜,又闷又远。
松田阵平一直站在旁边,脸色白得像墙。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指节捏得发白,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
又有人推了一辆轮椅进来。
萩原研二看着那个轮椅,挑了挑眉:“……我还没残到不能走路吧。”
他知道自己说了话,但不知道自己说得有多大声音。实际上他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甚至带着一点回音般的虚张声势。
松田阵平终于忍不住了,两步走过来,弯腰凑到他耳边,几乎是贴着耳朵喊了一句:“你给我闭嘴,去做检查!”
这次他听清了。
不是因为松田的声音有多大,而是因为那个气息喷在耳廓上的触感,加上近距离的震动,让他的耳膜终于捕捉到了那三个字。
“闭嘴”“检查”——中间那个字没太听清,但不重要。
萩原研二被护士和松田阵平一起从床上扶了起来。坐起来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开始旋转。
不是比喻。
是真的旋转。
天花板变成了墙,墙变成了地板,消毒水的味道和松田的衣领在他眼前搅成一团,胃里的东西猛地往上翻涌。他下意识地抓住了松田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了对方的皮肉里。
“呕——”
什么都没吐出来,胃里空空荡荡,只有干呕让他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
松田阵平一手扶着他,一手拍着他的背,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但语气急促得像在骂人。
这场眩晕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慢慢平息。萩原研二闭着眼睛,额头抵在松田的肩膀上,后背全是冷汗。
“……行吧,”他的声音闷在松田的衣服里,依然很大声,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大声说话,“轮椅就轮椅。”
他被扶进了轮椅里,绑好了安全带——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要被送去电疗的精神病人。
松田阵平推着他往病房外走。
路过另一张病床的时候,萩原研二偏头看了一眼。
那个紫色眼睛的小孩正盘腿坐在床上,绷带缠着胳膊,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格外明亮,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秀的嘴巴动了动。
萩原研二看到了那四个字的口型——“你会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