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想说话,但嘴巴张不开。
他想告诉那些人他还清醒着,他还能听见,但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然后他又什么都不知道了。
松田阵平赶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他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护士跑过去,听到有人在喊“萩原警官”,有人喊“那个小孩”,还有人在喊“准备两间手术室”。
两间。
松田阵平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抓住一个从身边跑过的医生,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平静:“萩原研二在哪儿?”
“你是?”
“他同事。”
“跟我来。”
松田阵平跟着医生穿过走廊,路过一扇扇紧闭的门。他看到地上有血迹,一串一串的,从急诊入口一直延伸到手术区的方向。
“那个孩子呢?”他问。
“还在里面。”医生头也不回地说,“伤得不算重。”
松田阵平没有再问了。
他被拦在了手术室外面。红色的灯亮着,“手术中”三个字刺眼得像是会烫人。
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卷发垂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
旁边有几个先到的同事,看到他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他的表情又闭上了。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手术室里面偶尔传出的仪器声。松田阵平坐在家属椅闭上了眼睛,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
三个小时后,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的时候,松田阵平第一个迎了上去。
“萩原研二怎么样?”
医生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让松田阵平的心沉了一下。
不是那种“手术成功”的轻松,也不是“我们尽力了”的沉重,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
“萩原警官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了。”医生说,“但是……”
松田阵平等着。
“爆炸产生的玻璃碎片很多,我们已经取出了大部分。有几片的位置很刁钻,在脊柱旁边,紧贴着神经。”医生的声音放低了,“以我们目前的设备和技术,强行取出的话,风险很大。稍有不慎就会压迫到神经,可能导致——”
医生没有说完,但松田阵平听懂了。
可能导致瘫痪。可能导致再也站不起来。可能导致一个拆弹专家再也无法握住那根剪刀。
“那几片玻璃,”松田阵平的声音有些哑,“留在里面会怎样?”
“目前来看,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但长期留在体内,随时可能有变化。而且……冲击波造成的震荡可能让他的内耳前庭系统也出问题……”医生的嘴唇还在动,说着“精细触觉恢复期至少两年”“可能对声源定位能力不可逆损伤”之类的话。医生最后犹豫了一下,“他目前仍然处于昏迷状态,具体什么时候情况,我们也不好说。”
松田阵平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那怎么办”,因为他知道医生给不出答案。
他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看了一眼里面的人。
萩原研二躺在病床上,脸上贴着纱布,身上连着各种管子,嘴唇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平时那个总是笑嘻嘻、油嘴滑舌的人,此刻安静得像一尊蜡像。
他用有些发僵的手接过那张薄薄的诊断报告,上面用冰冷的铅字印着一行结论:因公受伤,建议转入后勤文职,终身禁入□□处理现场。
松田阵平把报告对折,塞进了口袋。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那家伙——就在刚才,有人替他判了死刑。
松田阵平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他还要去看另一个人。
——
秀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病房里没有开灯,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长方形的光。
他先是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感受自己的身体。
疼。但不是那种要命的疼。
后背有大面积的擦伤,胳膊上缠着绷带,左手打着点滴,头有点晕,但意识是清醒的。
旁边那张床上躺着萩原研二。
秀偏过头去看他。那个人一动不动地躺着,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小到秀盯着看了十几秒才确认他还在呼吸。
秀慢慢地坐了起来,动作扯到伤口但他好像没有痛觉一般什么反应也没有。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松田阵平走进来的时候,秀正坐在床边发呆。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紫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
两个人相顾无言。
这时又有人打开病房的门进来也打破了这份宁静。
来的两个人都身高修长,其中一个人一身黑,银白色的头发,头上带着礼帽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什么表情。手里拿着一个小的手提箱,走进来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声音,整个人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刀,安静、锋利、危险。
另一个女人穿着洁白的实验服,长发如墨直到腰部披散在肩上,漆黑的瞳孔仿佛有什么魔力,好像什么秘密也瞒不住眼前这个人。
“你好松田阵平警官,好久不见,英(Ay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