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冷沉如冰窖。
太医院侍了两代帝王的谭御医从泪眼婆娑的胡青禾臂弯接过孩子后,平稳放到桌面上,徒弟杨医士颇有眼力见的快脚去烫银针。
几番手忙脚乱的施针煎药,也就小半盏茶功夫,小脸憋得青紫的孩子刚连同溢奶一齐吐出喉咙眼的药汁,又被不远处煮药飘来的苦气激得猛咳不止,不到几息甚至连幼猫般的啼哭也无了,这倒使得一早便亲去薛府仔细瞧了这孩子数眼的方太医撑圆了眼皮耷拉的眸,一摸孩子脖颈签到不能再浅得脉,再去探看手腕,随之眉心只皱得更深了,一见谭大人还在落针,他惋惜的叹了口气,对人缓缓摇头。
孩子被围在中间,绞着帕子不慎将手背划伤的胡青禾心急如焚,转着圈垫脚由婢女与嬷嬷搀扶住往里瞧。
就在这时,殿里又闯进了一面容清秀身着鹅黄衣衫的官家小姐,步履匆匆,裙摆荡漾,身后丫鬟持手对胡青禾与嬷嬷低身点头,她便再也按耐不住满面忧色,连忙攥紧胡青禾慌张递来的手,一边抬帕子为人擦泪,一边半搂住哽咽安慰:
“嫂嫂莫怕,阿兄公务繁忙,着我快马前来陪你,他也着人打听过了,此次来护国寺义诊的,都是太医院资历颇高的大人,你莫要再吓着自己的,阿邈定然不会有事的!”
话虽如此,可久不见御医回话,胡青禾这心中越发没底,一个劲的想吞掉堵在嗓间诱她干呕的闷涩,一来二去的贝齿碰破舌根,顿然口里满是腥锈。
未几,便见谭御医愁涌满面的推开一众医士,先对胡青禾与薛灵婉拱手一拜,抻袖蹭汗,几十年磨出来的一股不温不火的腔调,倒听得姑嫂二人急不可耐:
“薛夫人,薛小姐,小公子这病,脉来细弱而数,按之无根,貌做喘息艰难,食不咽下便吐,羸弱非常。老夫与方大人先前便入府探过两三次,后又据症状再细细琢磨了一番,这乃先天弱症,肾精亏损、肺叶失养之兆,实在没有根除之法,且药不能断,日后再仔细温养着,待年岁稍大些,应会稍些见好。”
胡青禾听闻,呼吸一凝,脚下顿软,生生倒进薛灵婉怀中。
这边小姑子抱住嫂子跌坐在地,哭声乍起,又是丫鬟搀扶又是医官搭手得搀扶去旁边椅子上静坐休息。
那边方太医手就没从孩子腕上挪过,忽又觉两臂脉象好似不一致,但一听谭老之言急得仰头闭眼“哎呦”一声,顿顿脚气歪了胡子,扬声便喊:
“这都甚时候了谭老!你我无法子赶紧叫故二姑娘啊!薛小公子眼下难入气难进药,莫说温养了,再不想法子赶紧得,今个儿能否出这护国寺都是另一回事呢!”
同一时候,才逗笑阿姊阿兄的故榆又晃着池渊衣袖哄这面凉得能冻死人的“表兄”,见无人注意,她刚点点池渊手背,见人垂了双含情眼温柔瞧来,故榆两手背后,挪了小半步到他身旁,掩唇小声道:
“晚上姨母定然会让夕颜姑姑先送我到棠梨殿,明夷哥哥不若先检查两位阿兄课业,待我先与栖栖阿姊讨一讨医馆铺子之事,再去含元殿同你用晚膳,如何?”
要说没点私心,故榆心底也虚。
毕竟每次只要含元殿小厨房最能拿捏稳她的口味,就着观之便喜的小菜,她能多扒拉半碗米饭呢。
“好。”
池渊清浅之笑恍若月映潭中、水波潋滟,他微凉的指节蜷蜷,透了几分让人难琢磨的缱绻,又轻又怜得顺着故榆仰起恬静脸蛋瞧他的那双干净眉眼碰触、描摹,直到装作为她理发般,将缠在珠花上的发带捻开,便听身后另一端方太医往前快步一挪,提起声调火燎似得唤人:
“二姑娘?故二姑娘!劳您快来看看吧,这孩子怕是要大限将至了啊!”
故榆笑意瞬收。
耳边是与众人一起瞧去的章云皎微惊的呢喃:
“什么病这么严重,谭老方老也束手无策?”
大家伙往过挪脚,但也不敢再近凑,怕阻了孩子本就通不顺的气儿,故榆提裙而去,秀眉轻凝,沿着左右围簇的医官自觉让开的道,只身小跑到桌前与谭、方二老并站,仅一观那襁褓微敞、浑身泛起乌紫的孩子,一手急捏住瘦到轻触便碰骨的小手臂诊脉,另一手往后挥挥,低语道:
“散开点,别挡在这里堵气。”
她又起眸瞟到立即推了几步又忙将窗户推开条小缝的年轻医官手上稳稳端着的药碗,浓褐色的药汁沿碗边左右晃悠,热气见小,应是被贴心用扇晾温的。
一闻那哭得令人抿舌的味,故榆已将方子琢磨了个七八分,无非都是些护住五脏六腑化痰顺气的,但瞧这孩子的模样,用此药方不谈功也轮不上过,小孩本就厌苦,牙床相抵更无缝可灌,她思及至此,眼下微动,分心偏头便叫道:
“明夷哥哥,章姐姐,劳你们分两个药罐,一个放入一元丹与续生丹捣成药泥,另一个加陈皮、木香磨成药粉,再换一新罐子,将药粉铺满罐底一层,指盖一半厚,把丹泥倒入再捣,不见颗粒后略烫手即可。”
两人闻声便动。
只是池绾一拽故里更先池渊一步同章云皎一起从医官那儿接过药罐,也就半息,得了池绾示意的故里便晓得怎一回事,于是礼貌对池渊点点头,温婉浅笑道:
“殿下,我与六公主来就好。”
不待池渊有所动作,又换了小孩一只手诊脉的故榆不失冷静的随口接话说:
“阿姊,无碍的,他二人习得心法乃至阳至柔,通些内力能激药性,速度也能更快点,这孩子等不得了,半盏茶就得用上。”
“嘿!”
闻此,懒散窝进太师椅的卫浔瞪圆眼睛佯装气恼,他放下腿端坐起身,拍点在手心里的扇子朝故榆一晃悠,调笑道:
“二姑娘不唤我名,是嫌卫某碍手碍脚呢,还是当真心疼怕累着我一心法也为至柔之人呢。”
“这不往日常是明夷哥哥使唤你们,今个阿岁替你用用他嘛。”
故榆声音清脆,漫不经心道。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面色程度不同的变了变,眼神下意识往故榆同掌心放置盛了两味药材,内力一动将其碎成粉渣的池渊身上控制不住流转,随即——
卫浔“啪”地挥开扇子,佯装欣赏新得一好扇之上的空山飞鸟图,只露出一双眼尾垂下又颇具狡黠的狐狸眸。
旁人难注意,离池渊间隙只一人的章云皎恍似幻听般捕捉到一声飘出他鼻腔宠溺的笑,追着看去,他们七殿下唇角勾起的那点弧度尚未化开,眨眼消失若飞鸿踏雪泥,又含了抹雨后独被晴空眷恋的虹霁。
手中捣锤骤停,章云皎不可置信的眼也不眨了,偏身歪头,纳闷细瞧。
当然也有那觉察不到氛围透了点微妙古怪的,池曜故扬实在饿极了,附耳一护卫,让去斋堂拿些填肚子的东西后,就无力无神的往椅子里瘫瘫,尤是众人都注意着孩子,失趣的池曜便朝恨不得隐身的安臻寞、杜林佪招招手,待两人眼藏为难的驱步而来,故扬又展臂示意他们坐下,一瞅池渊没看过来,倾身朝前,声音压得极低:
“两位大人既同为殿试榜眼,阙弦上下两赋应能倒背如流吧?”
杜林佪不明所以,生怕再说错话,不免偷觑安臻寞,见人微乎其微点头,他勉强笑笑,回的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