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扬,你那阿妹莫非是九天玄女转世下凡,怎的见她之人皆是如此怜爱,愣是连我七哥也不例外!”
“别皮了你,还不快想想课业,万一待会提问,答不上来咱俩的手今晚都得遭罪!”
故扬咋舌。
一来一往细若蚊呐的声自是没逃过池渊耳朵,但他没空嗔责,看了会提着食盒的故榆,这才对持手打量的夕颜道:
“劳姑姑送岁岁过来。”
便也不顾还有外人,一攥故榆细瘦的腕子,忽略掉小姑娘微不足道反抗的劲儿和瞪圆的眼睛,领人入内温声说:
“今日风大,莫吹了凉。”
夕颜自是没见过他们向来临危不乱、处变不惊的七殿下如此失了礼数过,毕竟往日无论是她或者朝颜送十皇子来含元殿,池渊至多便让西曳送她们到殿口,那还能得他一句慰心的话。
她发懵的脑袋刚闪过一句“难怪娘娘要送二小姐过来”,继而惊醒后脸色大变心道不妙,刚想追上去,且“殿下这不合礼数”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只见西曳展臂一拦,脱口而出的话随了他主子似的不含半分情感:
“姑姑请回,主子有他的分寸。”
夕颜眉心微蹙,但也只能就此作罢。
“你拽我进来做甚!我只是奉姨母之名送些茶点来,还要同夕颜姑姑回去的!”
食盒被池渊接过,被他攥着的手腕不疼但也不至于舒服。
池渊难得软了眉眼,放茶点于桌面时俯身挪了跪坐的秀锦蒲团至故榆脚边,怕吹跑人的轻声轻气是底下四人从未见过的:
“母后托岁岁过来缓缓气氛,若是不多伴伴我,怎知消气了,又如何回去交代。”
“你怎知的?!”
故榆瞳眸一滞,骤然吸气捂住嘴巴,继而又一转语调,也不心虚的扯谎:
“谁说的!我是来找栖栖阿姊去护国寺逛祈收节的,你既知晓了,那要训人快一点的,日头偏了西我们便不好去了!”
池栖眼睛一亮,偏头给了两位兄长一个已被赦免了死罪的窃喜眼神。
今个要是换个人还真会被池渊轰出含元殿,奈何颐后弄巧成拙,恰恰派了个池渊放在心尖尖上的。
再冷言厉色已然不妥。
池渊面色如常,但重新落在奏折上的眸子含了丁点笑,连对着下边几个小的也缓和不少:
“《秋浦赋》,背完可走。”
池曜闻之色变,摸了摸鼻头:
“七哥你若不想我们出去可直说的,这篇章太傅近日才授,且繁长冗杂最是难背!”
“小十。”
池渊笔尖沾了红墨,眼也不抬道:
“背给他听。”
“是。”
池墨闻言放下书卷,流利脱口:
“霜风动,沧波寒,孤月出,远岫青......”
半盏茶后,背至文章末尾,无一处出错不说,竟没打一个绊子。
故榆见状心底暗自感慨池墨之聪颖,余光瞥见砚台内红墨见了底,兴许是上世闲来无聊总爱凑在池渊身边看他批折子时养成的习惯,她下意识磨了朱砂墨,避了池渊偏头寻来的眸光,随口便说:
“阿墨好生厉害,不过‘忆昔龙旗蔽日景,钲鼓震处昆仑倾。’之句中景非景,而是影,置于此处是光影的意思而非景色。”
“竟是如此。”
只得了池渊话先背完还不曾理解的池墨恍然一悟,随后道谢:
“墨儿谢岁岁阿姊赐教。”
“阿岁你竟会背?”
尚能揪出细微小错便可见对文章之熟悉了,话一出口池栖便羞窘的垂了眸,绞着手帕叹了口气:
“昨日学过我也只背了三段,后面还有几处不解,正说要向七哥讨教。”
故榆磨墨之手一顿,发觉自己干甚之时及时抽手,但还是不慎染了朱砂。
前世因她身弱,课业方面祖母不至于太强求,这才收不住她爱玩的性子,直至嫁与池渊时,也就能读懂那些个闲余话本。
那时总觉得池渊是对她强嫁与他的报复,看她读书写字可比对这些哥哥姐姐严多了,今日背不过不许吃点心,明日背不过不准和别府娘子出门游玩,后日背不过那便烧了她的话本,直到何时在他面前温过了书,松风才能得令另买予她。
偏她性子更倔,背不过那便连夜背,不仅她不睡,还要把明日需上朝的池渊扯着不准睡,翌日她倒是背过了能补觉,御书房帮忙处理政务的池渊听闻那些古板守旧的白胡子老头絮絮叨叨端坐着竟闭眼睡了过去,到将瑞启帝吓了一跳忙请太医,闹了好大一个笑话。
故榆倒不觉此话难圆,幸着她理多,且包括他阿兄在内对她在鸢城之事不甚了解,便笑盈盈的对池栖点头说:
“栖栖阿姊谬赞,学医看药方古籍得先识字,祖母同师傅带我习过几年书罢了。”
“七表兄,你看吧,不是读书的料强求不得,反正我以后也不做那劳什只懂鸿胪之礼的文臣,识得几个字看得懂兵书便好,读书之事也不必太过强求吧。”
故扬不以为然。
故榆闻此虽知此时的阿兄只是个还未加冠的少年,但也不免一阵火气。
她阿兄随了父亲衡阳侯,自小便喜舞刀弄枪,愿有朝一日能在战场上痛快杀敌,建功立业。
前世学业上不高不低还算小可,可事关故扬来日之前程,故榆如何能放任他眼高手低之想法,她当即冷了脸色,声音仍然柔和可是人一听便知动了怒:
“阿兄岂能如此想,自古虽分文武之臣,但若志向宏远成为能建功立业的栋梁之材二者缺一不可!你只见阿爹守着寒州,为令北疆人人惧怕的衡阳侯是何等威风,可阿爹幼时就是当今陛下之伴读,坊间谁人不知两人日日苦读练武天不亮就起月不升不歇!”
“且不谈阿爹,你以为肃王殿下与襄王殿下是只靠着能识字便就能在战场之上屡战屡胜?领兵打仗最忌莽夫,一身武艺但脑袋空空,连截获敌营的密文暗报也看不懂,更遑论制敌智胜。既如此还不如去做个马厩马夫,至少不会弃自身于不顾,也不会置万千将士于危险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