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瑞十四州五十六城谁人不知,当今忧国奉公,宽厚仁慈的瑞启帝膝下养出了三个活阎王。
一为肃王池煜池允执,师出无极宗入仕弟子岳无咎,及冠之年领兵镇塞州,一支破穹枪,于大漠黄沙之上挑穿了来兵进犯郾城的北疆战神尸逐原。
二乃为大瑞更朝换代以来首位封王的公主池岭,幼年醉心江湖拜了崆峒派柔云剑寒缨为师,瑞启十八年熔州炼城被破,临危受命,莫笑剑出,直指西域王庭。
三则便是连街头夜半不寝的黄口小儿闻名止哭,百试不爽的玉面阎罗七皇子池渊池明夷,北上治雪斩贪官,南下领兵收牧城,瑞启十七年与南钊一战,少虹剑斩杀大钊尽数能用之将才,使得挫了锐气的南离王不得不俯首求和休养生息。
思及至此,蹲在纪宝斋对面巷口的故榆不免长叹舒气,她上一世见色起意无知无畏,惹了最惹不得的一个人。
三楼靠窗一盏松鹤延年双面绣台屏旁,故里细看半晌神来之计的细密针脚与跃然绣布之上栩栩如生的松柏和鹤,唇角抿笑,偏头问故扬:
“阿弟觉得如何?”
“我觉外祖母观之必喜!”
故扬一脸点了三个头,他虽不懂这些女儿家的细活,但曾留凤仪宫用膳时听姨母与朝颜姑姑谈及过,如今几乎失传的双面绣已然不可多得,更遑论绣的如此精妙的。
天家那对兄弟与自称这纪宝斋管事的卫浔仍留二楼,故里正想差故扬下楼将阿妹带来,探头去寻小姑娘身影时,不远处疾驰而来的一辆马车将熙攘人群冲的四散,驾马车夫双手缰绳渐松,啄米似的脑袋抵在车厢边上昏死过去!
同一时刻,卫浔耳闻相看藏品必评头论足一番的池曜絮絮叨叨,指尖点打在窗口,目随近乎坐化的池渊将眸光移向背对他们喂猫的故榆身上。
一盏茶,两盏茶......
空了杯的瓷壶置于木桌发出扰人清净的“咯噔”。
卫浔见他眼睛不眨一下,咋舌问道:
“你从那姑娘身上瞧出什么了?莫非她是学了南钊巫术的妖女,刚刚仅一面便给你下了什么厉害的蛊——”
“阿岁!闪开!”
一声尖耳的叫喊自楼顶乍起!
卫浔面色一紧起身去看,那无人束缚的马长嘶一声,脱离了正道胡乱冲撞,已经伤了不少人!
“吃吧吃吧,你吃饱了莫要忘了提醒我那撒野了数日的圆圆回府。”
又是一捧上好药泥搓成的养身丸倒于掌心,故榆抚了抚脚边脏兮兮的流浪小猫,由着猫儿吐出粉色,将丹药卷了个干净。
她正要起身,身后阿姊失神的喊压过扰攘的街市撞入故榆耳中!
高台前蹄的疯马压下一片阴影!
“阿妹!”
故扬飞也似地蹬地,翻窗而下!
但有人比他更快!
大开窗扇灌入的风吹得微凉茶水荡起轻漪。半息前还在卫浔眼前的人晃过一道残影!
临与危下的脑袋比灌了铅还沉!
故榆下意识后退半步,避无可避之际面作苦笑,竟没曾想她会丧命于马蹄之下!
“喵——!”
凄厉的猫叫划破苍穹!
马车直冲小贩果摊,一声炸耳的巨响过后,避开祸端的百姓渐渐围成一圈。人仰马翻之下,伴着咕噜噜滚远的梨子蜜橘,车轮缓缓停止转动!
“榆儿?榆儿......?”
下唇咬破的淡淡腥味唤回了故榆的神儿,领口之下的肌肤被一股凌冽刮脸的风吹得颤抖不停。
她听到有道熟悉声音于她耳畔唤了个陌生的名儿,轻轻掀起纤长浓密的睫,处在数米高的房顶之上吓得故榆失态的埋进抱她之人温热的颈窝,溢着哭腔大叫一声:
“啊——!”
上世奉天城楼上被寒雪烈风裹挟的记忆顷刻间翻涌!
攥住他两臂衣料的指尖收紧池渊衣下之肉。
但他仿佛天生没有痛觉,握剑之手拢紧故榆小巧消瘦的肩头,只是脖间受到猫儿般短促灼烫的鼻息眉心轻蹙,随后他面容一缓,眼皮下压温声说:
“榆儿莫怕,我在。”
散着榆木香的墨发积于故榆鼻头惹的她痒痒,直到底下池曜大喊了声“七哥”,提着裙摆吓坏了的故里被卫浔护着挤进人堆,后知后觉抱她是谁宛若一阵闷雷劈得故榆眼前发黑!
她不可置信的眼在缓慢抬起瞧见那张眼角含冰、俊美无涛的脸——
由为高挺鼻骨的山根之上那颗似若落入白暇璞玉的墨色小痣。
少年倏然与她视线相撞,眸中是故榆从未见过又青涩的关切:
“榆儿闭眼,莫怕,我带你下去。”
榆儿...?
故榆呼吸微抖。
还是虞儿...?
不用她做出反应,池渊劲瘦的小臂一收,小小一只的故榆直接便被他装入怀中。
“你是哪家瞎了眼的仆!可知差点伤到的是谁!”
忧心阿妹的故扬搀着泪盈满眼的故里从池渊臂弯抱出故榆时,脾气仅次他的池曜一脚便将深知闯了大祸、满身血伤哭得几度晕阙的驾马小厮踹翻在地!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
小厮慌乱爬起,也顾不得污血迷了眼,朝着故里怀中的小姑娘砰砰磕头:
“小姐饶命!小姐饶命啊!小的求几位公子小姐饶了小的这条贱命吧!实在是家中小姐之命实属难违!小的一时疏忽这才酿成大祸!”
故榆察觉到故扬接手她时竟又收了几分臂力的池渊目光一直未从她身上移开!
故榆只当他无意之举,毕竟池渊虽非有着七情六欲的常人,但至少爱民如子。且眼下故榆也顾不得其他,周围窃窃私语的众人只见面色惨白的小姑娘拦住了身旁欲想上前揍人的锦衣公子:
“阿兄莫恼,阿岁无碍。”
故榆从袖口掏了个帕子递给小厮,温声和气的说:
“你也莫怕,左右只是毁了财物,尚未闹出人命。你且擦了血,起来回话。”
“多谢小姐!多谢小姐!”
小厮痛哭流涕,也只敢先擦亮双眼,压着骨头快摔碎的身,抽噎说:
“小的是怀贞坊虞...虞府的马夫,三日前我家小姐前往硕洲研城的别府小住,昨夜忽的起兴想吃府上厨娘阿秀做的点心,命小的赶在日落之前必须给她带人回庄上,若敢延误时辰扰了她的兴致,小的便...我便会被府上婆子打断手脚发卖给人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