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多虑了。”
朝颜笑意浅浅,扶着这位凤仪万千的中宫皇后坐下,等她褪了乌发间的生辉明珠金钗银簪,卸掉只有坐在凤椅之上才架起的华贵端严,铜镜之中映衬出如画的精致面容,也便只剩了天潢疏润:
“娘娘可是有福之人,肃王、七殿下和九公主虽非您所亲生,可各个在娘娘身上孝心颇重。七皇子最甚,这些奴婢都是看在眼里的。您总觉得那位子太高太冷,凡事不能称心如意,可在奴婢看来,世上阴晴圆缺的事太多了,这些且由孩子们闹去吧,百姓里口口流传一句'儿孙自有儿孙福',奴婢自觉万分有理。”
颐后岂又不懂。
池曜虽是中宫嫡子,但那九五至尊的至高之位颐后从不敢、也不愿替他谋划。
只要站在上面,而后一举一动便要活在万民的瞩目之下,诸多时候陷入两难之地便会痛苦不已。
她和皇帝两情相悦乃是少年夫妻,即便如此也无法冲破世俗,后宫现如今除了她,也就庄、德、淑三妃,这也是皇帝向催他为江山社稷考虑开枝散叶的大臣所做的最大让步。
虽深知池政的心在她这儿,人至中年没了那股争风吃醋的心,剩下的也就是心疼他身不由己。
所以颐后做了万全打算,她善待池政每一个孩子,维系兄友弟恭手足情深,一是爱屋及乌,二则几十载后无论哪个孩子继位,也望能看在她的面子上,万不要造残害手足的杀孽。
她一妇人,贵为皇后乃为天下之母,多年前不曾居安思危不解明夷逼着弟妹读书的作为,但直至虽为女子身却有颗武将报国心的小四请旨前去熔州炼城镇守西域时,她才逐渐晓得瑞启形势之严峻。
老二池钧乃漠北公主所出,两难的身份注定令他这辈子只能做个闲散王爷。淑妃所出的池硕得了他母妃的亲传,逼得当年乃贵为陛下太傅的章阁老即便一头撞死在龙泉宫的柱子上,冒死也要声嘶力竭泣出那句:“五皇子蠢矣笨矣,乃是万年难琢之朽木!”
老三池煜十二带兵杀敌,战名在外,仅是北疆闻声便不敢作祟的战神,可远在郾城山高路远,庙堂之上分身乏术。
如今朝堂之上除了以衡阳侯故家、宁远侯岑家为首的武将一派,定国公韩家、尚书令府崔家为首的文官一脉,便就只有池渊这个令池政不会当他是外人设防的儿子替父分忧。
并非皇帝,生于天家的皇子公主多多少少皆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所以她所亲生的八皇子池曜、十皇子池墨,甚至文臣武将年轻一辈必须成长起来,英雄终有垂老的一天,他们才是瑞启繁荣昌盛的底气和命脉!
“凌漪啊...!”
闭目深思良久,韩凌漪闻声一回眸,便瞧见看到陛下而至的朝颜识趣退下。
“我还以为你今日歇在龙泉宫不会过来呢。”
韩凌漪眉眼微弯,欲捻起檀木梳,岂知有只手比她更快。
池政眼底笑意不减,脸上是即便面对孩子时也少有的柔情:
“朕替阿凌效劳。”
木梳滑过青丝,案几红烛十年如一日的摇曳。
韩凌漪想起什么了,掌心覆上搭在她肩头池政温热的手背,抬眼同他对视道:
“你来了正好,尚仪局李司赞今日将上京城诸位适龄姑娘的名册与画像送了过来,你且同我给煜儿渊儿挑挑。”
一提起池渊,池政面色倏地凉了半分,但还是坐下,眸中含笑的看他的皇后亲手将小塌上的一堆画册挪到案几,出口不饶人:
“管那俩臭小子做甚,阿凌交代朕的话,朕今日可谓尽数所用,苦口婆心劝了再劝,那兔崽子歪理怼的朕无话可说!早知如此,朕就不该听那玄真老道胡诌的话,由着我儿一去昆仑丘数年!你瞧瞧,这拜师问道修的把七情六欲都斩完了!”
“有陛下这般当父亲说话的嘛。”
韩凌漪摊开画像,把她觉得还算可以的几家小姐放到了最上面:
“我一早便说了,七儿非池中物。乃渊儿之慧,仿若为我大瑞江山社稷所生。你可莫恼我参政议政啊,你我除了非一个娘胎所生,打满月了便相依陪伴,别的我不敢妄言,但我韩凌漪绝对是这世上最懂你之人。那些人精似的大臣为甚不催你尽早立储,怕是就算我们陛下一碗水端的再平,也难逃众臣雪亮之眼。”
“知朕者,阿凌也。”
池政也就只在他的皇后身旁才看似与不用端着的常人无疑。
他顾及什么韩凌漪自然也晓得,左右颐后也不明说,仅扔了句宽池政心的话:
“我是否也一早同你说了,真心可抵血亲。无论是煜儿渊儿还是阿栖,我亲手养大的便是我韩凌漪的孩子,谁若敢拿他们出身非议,便别怪本宫亲上承乾殿抽他的大脸!”
池政揽着她的肩不再言语,手中翻了两三张画像,又扯起家常:
“朕闻福禄来禀,说曜儿校场骑射不慎摔了马,太医看过了吗,要不要紧?”
“那皮猴子仗着顽实可劲折腾,不过也亏得阿扬救得及时,岑世子将两人架回来已请太医瞧过了,都是些皮外伤。”
提到故扬,韩凌漪不免想到她阿妹家还有个小女儿近日怕是临近入京,呢喃道:
“也不知岁儿到没到府,阿年也未差人来说声...对了——”
倚在池政肩头稍有睡意的韩凌漪蓦然醒了几分,拍了拍皇帝小臂轻抽了口气:
“这记性,我怎给这事忘了!衡阳侯远在郾城多有不便,本该我这做姨母的多费费心!阿年与崔丞家长公子定亲也有大半年了,成亲的日子还未议下呢!”
。
天大晚。
圆月如盘,稀星坠天边。
衡阳侯府扶桑苑,入秋夜里渐凉的风吹得桂树洒金,骤然飘香。
树下落了层嫩黄花瓣的石几石椅旁,故扬呲牙咧嘴的攥紧放在桌面上的右拳,由着小声抽泣的故榆握着玉罐,轻柔的往脸上颈上几乎脱痂的伤口抹药。
“嘶...!阿岁莫哭,阿兄不躲!嘶...你上药便是!”
话虽如此,故扬心道这药未免太烈了些,一见伤口初是火烧似的灼,随后钻心蚀骨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