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城崔相府后院还困有一个故榆至亲之人。
那是除了怀里的孩子之外和她在这世上仅剩的血脉至亲。
那是养她长大的阿姊!
就算当真逃不了这劫,她也要见阿姊最后一面!
故榆紧搂孩子,被松风绕云一左一右搀扶,脚步虚浮的绕开火光往偏殿逃。
就在这时,刀刃割破血肉的肃杀声清晰刺耳,眼前烈焰熊熊燃烧,门外御林军被利剑割破喉管一刀毙命,血色喷洒成柱,将大火吞并的窗纸浸上血影!
“岁儿快跑!”
故榆狂跳的心脏一停。
随即寻声看去,只见庄嬷嬷毅然折返,年老的身躯抵住被一只大脚踹碎的门板,下一秒,弯刀带着血肉从她腹部乍然而出!
“嬷嬷!阿嬷...唔...!”
故榆纤弱身躯前扑,却被松风拽入庭院,鹅毛大雪落了几人满身。
松风紧紧箍住故榆,掌心捂住她呜咽哭喊的嘴,哽咽涌到胸口忍痛克制说:
“小姐!这是庄嬷嬷拼死为您得的一线生机!”
她突然剥掉故榆的斗篷将人推入绕云怀中,随后退了半步,唇角挂着浅笑,清秀的面容满是诀别泪痕:
“奴谢二小姐多年怜爱收留,奴,也该去报小姐当年的救命之恩了!”
故榆恍惚。
伸手去抓松风衣角的手竟跟不上小丫头披衣远去的速度,玉漱殿到云颜苑那几道纷乱的脚印不会骗人。
果然等绕云合上偏殿大门,故榆盈满泪的眸穿过缝隙,只听粗犷的嗓音高喝一声“在那!快追!”,十几兵甲傍身的叛军冲出烈焰吞天的火势,追向那抹快要消失在雪夜的桃粉色背影。
“傻子...!都是傻子...!”
故榆跌坐在地,捂面失声痛哭!
不远处绕云双手攥住烛台扭动,细微声响后,很快露出一个漆黑又绵延的暗道。
绕云跪到故榆身边,抻出衣袖擦掉眼角湿润,面容悲痛道:
“娘娘!莫太伤神了,奴送您安全离开,才能不负庄嬷嬷和松风的一番好意啊!”
“绕云......”
故榆面色惨白,明明只穿了件单衣却感觉不到一丝寒冬瘆冷,她松开抱着孩子的一只手紧握绕云轻颤的掌心,血色泪水滑过面颊后轻轻启唇:
“不要犯傻,我...我只剩你了!”
绕云不语,咬唇点头。
-
“池渊!还不束手就擒,我的刀可不长眼睛!”
奉天城墙垛口,深冬森寒的猎风裹挟齑粉似的细雪,吹得只着了件单薄中衣的故榆脱力的身子冰冷刺骨。
顾不得被当众羞辱的那点廉耻,故榆清丽面容惨白如纸,她双眸紧闭,血泪风干成痕,支撑着背脊挺直的,无疑是怀中早就没了嘤咛的孩子。
慕容冕深知她软肋,故榆不敢动,雪色中泛着寒光的匕首正贴在阿淼轻轻起伏胸膛上,偏离半寸便会没入其中!
一刻前。
漆黑暗道忘不掉尽头,幸有护着个火折子的绕云探路。
故榆紧贴着跟在她身后,声音轻弱但足够两人收入耳中:
“顺着这条道一直往外走,出去后是一处废弃的冷宫,我年少时误入过这里,从墙根的洞口爬出去便能到离衡阳侯府不远的朱雀门,绕云,届时我先回侯府,你拿着我的信物去尚书令府,一定记得走偏门,在见到阿姊之前切莫让崔相和崔泱得知我的去处。”
“娘娘……”
暗道尽头,绕云突然驻了足。
故榆揽着怀中襁褓的手蓦地收紧,她本能后退两步,只见摁动机关打开暗门的绕云缓慢转身,一张愧疚痛苦的脸上泪痕密布,随着石门打开,成百火把烧亮了半边墨绸铺盖的天。
故榆冷血倒流!
绕云双手捂面,朝着一种身着血染成红色甲胄的叛军一点一点倒退,直到露出一双锐利又阴毒的鹰眸主人,绕云再也控制不住的痛声哭道:
“对不起娘娘!奴婢…奴婢不想背主!可我阿爹阿娘和阿弟也是无辜的啊!奴婢不想看着他们……唔…!”
匕首化作一道寒光,鲜血飙溅而出!
绕云双目不可置信的凸出,她捂住脖子应声倒地,被慕容冕一脚踹的打了好几个滚,男人嫌恶的擦去刃上血,凝眸不悦:
“聒噪!”
慕容冕饶有兴味的眼睛从故榆脸上挪到了她怀里浅黄色的襁褓,笑意玩味:
“呦,竟真生下了啊,故榆。我一向知你有本事,是个聪明人,这诺大皇城之内现在到处都是我的人,你要是听话点,兴许我心情一好还能让我们大昭的太子殿下和他的父皇见最后一面!”
故榆哭瞎了眼,视物一片模糊。
但多年身处高位染就的傲然气度不是区区兵刃能吓散的,她丝毫不怯,回瞪男人几乎洞穿她的眼,轻蔑笑道:
“少假慈悲。慕容冕,若想为虞宴清讨那所谓的仇,要杀要剐随你便。但本宫奉劝你一句,想用本宫和皇子与池渊换退位诏书和传国玉玺,你大可做你的春、秋、大、梦……!”
慕容冕骤然发狠的掐住故榆一折便断的脖子,他磨紧臼齿,压低眼睛紧锁脸色越发青白的故榆断断续续挤出最后一句:
“毕竟…女人和孩子,池渊他日后…想要多少便…咳咳…便能有多少…!”
“是吗?”
慕容冕收紧力道提起故榆,直到几乎与她平视,他忽的眉头一挑,鼻息喷在故榆冰冷发僵脸上,笑得阴森:
“我不信你不想知道。故榆,不若我们试试,就赌池渊心里到底有没有你。”
奉天城楼下兵戎相交,刀枪如林。
尸群成海,厮杀不决。
血与火将整个本该在皎白大雪覆盖成一片寂白的皇城浸成了骇人可怖的猩红。
池渊凌空一脚将持刀飞扑的贼人踹出数尺,未及收势,反手一剑又刺穿另一自暗处袭来的身影。
他闻声望向城墙之上,一身白衣身形单薄的故榆若不是满身是血,近乎要融近满天飘零的大雪。
池渊点漆双眸依然凉薄到没有半分多余情绪,只是护他左右的御林军不敌被杀,锋利的刀刃破空袭来,即便池渊躲的及时,后肩仍被割开一道长而恐怖的血口!
攥紧故榆脖颈的慕容冕蓦然大笑一声,力道带动手骨收了几分劲儿,故榆当即咳出一口血沫,伴着颈骨“嘎吱”崩裂的响声,居高临下的男人胜券在握道:
“池渊,你知我早就想将这毒妇剁碎了为宴清报仇!不过看在昔日情分上,我给你一个抉择,要天下,还是要你的妻子!”
回答他的是池渊斩下叛军脑袋的凌厉剑光!
匕首压向襁褓,慕容冕威胁的音调发冷:
“故榆奉劝我的话我同样还给你,如今你池渊已四面楚歌,再不识好歹负隅顽抗,我就先割下你儿子的头颅,让人在这奉天城楼外当蹴球踢!”
“哦?”
池渊突然止了手中长剑,长身而立。向来不苟言笑的薄唇意外上扬了几分。
随着嗖嗖箭雨划破雪夜笼罩的苍穹,十几个衣襟濡血的御林军护送池渊至大殿之下,漫天箭矢越过城墙将神色来不及愕然惶恐的叛军射成了筛子。
附子毒发的痛楚几度令故榆昏死,她已分不清是否身处噩梦,眼看锋利的匕首即将刺入阿淼,城楼远处的池渊张弓搭箭,寒光闪烁的利箭指向故榆眉心时,她那双早已暗淡的眸子彻底死寂。
身后箭雨穿透慕容冕肩头,匕首滑落,阿淼躲过了一劫。
故榆无悲无怨的凝住那道奔她而来的箭光,突然死命扯住欲要逃命的慕容冕,笑意不达眼底,随风凌乱宛若一只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既然那么想你的虞宴清,本宫给你这个机会!”
箭矢穿过故榆随风飞舞的墨发,她揪住已被一箭射穿胸口的慕容冕,抱住孩子倏然释怀的冲神色越发冰冷的池渊莞尔一笑,一跃而下前决绝的嘶哑长鸣盖过援军冲破城门的高亢:
“池渊!坐稳你的江山!我不会再让你为难!”
凌冽的逆风比刀剑割人还要痛!
万箭穿心的疼痛和砸入地面的撕裂恍若淹没五感的潮水紧紧灌入故榆口鼻,飘零而下的一瞬,她抱紧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的阿淼,做梦般终于在池渊万年不动的脸上看到了惊慌失措。
那是一种错觉她想。
她这一生都瞎了眼。
“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