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条理由都是在说他为什么适合去。没有一条是在问他愿不愿意去。
段云尘说:"儿臣遵命。"
他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了大哥。大哥站在那里,像是一直在等他。他们相对无言地站了片刻。大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最后大哥只说了一句——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
段云尘点了点头。他没有问大哥有没有替他说话。他不需要问。他知道大哥一定替他说了——但父皇的决定,不是大哥能改变的。大哥虽然是太子,但太子上面还有皇帝,皇帝上面还有整个朝廷的权衡。在那张巨大的棋盘上,他们两个都只是棋子。只是大哥坐在离棋手更近一点的位置上,而他被推到了棋盘的最边缘。
他离开大理那天,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不想走了。而他不能不走——因为这是父皇的旨意,因为这是大理的需要,因为他是皇子。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从前是为了母后——他做一个乖儿子,不让母后操心。后来是为了大哥——他做一个懂事的弟弟,不给大哥添乱。再后来是为了大理——他做一个合格的皇子,被送到该去的地方。他的人生从来不是他自己的。每一步都是别人替他选好的,他只是按照既定的路线往前走,没有问过自己想不想走这条路。
四、临安的月光
临安和大理不一样。
大理的山水是开阔的——苍山十九峰横亘在天地之间,洱海的水天一色,站在城墙上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临安不一样。临安的繁华是密集的、拥挤的、层层叠叠的——御街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瓦舍里的歌声和说书声混在一起,西湖上游船如织。
段云尘刚到的时候,每天都会在驿馆的院子里站一会儿,看着临安的天空。这里的天空和大理的天空是同一片,但他总觉得大理的天更远一些。也许不是天远了——是他离那个可以自由看天的地方远了。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他不是皇子,他会做什么。也许他会开一间小书铺,在铺子后面种几株花,每天晒晒太阳、翻翻书,偶尔有朋友来喝一壶茶。但那只是他在睡不着的时候随便想想的。他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那个可能性——因为他是皇子,他的人生从出生那天起就已经被写好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那本已经写好的书,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五、萦梦楼的舞
段云尘第一次走进萦梦楼,是一个偶然。
那天他从城西回来,经过一条巷子的时候,听到里面传出一阵琴声。他停下来听了一会儿——不是那种寻常的青楼小调,是一首他从来没有听过的曲子。曲调里有某种东西抓住了他,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像是有人在用琴声说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他顺着琴声走到了萦梦楼门口。他在门口站了片刻。他本来应该转身离开的——一个大理的皇子,不该出现在临安的青楼里。但他没有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走。也许是因为那首曲子里的某种东西,和他心里的某种东西撞在了一起。他走了进去。
那是萦梦楼夜宴的那一夜。
他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夜晚——他坐在一楼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壶凉透了的茶。然后她出现了。从天井上方旋转着落下来的那道烟紫色的身影。银铃的声音从高处坠落,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一场由远及近的骤雨。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舞蹈。不是因为技术——他见过各国使节献上的最好的舞蹈。真正抓住他的,不是技术,是她舞蹈里的那种克制。每一个动作都被控制在某个范围的边缘,像一只随时会冲破笼子的野兽,但每一次都在即将越界的那一刻被主人轻轻地拉了回来。
那种克制不是训练出来的。是一个人把自己的所有情绪压到最底层、只在表面上露出极小一角之后才会形成的。他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看着她在台上旋转。他忽然意识到——她心里也装着重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认出了那种重量。因为他心里也装着同样的东西。他的笼子是他自己焊的——用皇子的身份、用父皇的期望、用大哥的处境、用大理的体面,一根一根地焊起来的。他从来没有让别人看到过那个笼子里面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