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犀记·卷九
第31章·女子工坊 ·家
一、清晨
萦梦楼的晨光总是来得比别处晚一些。前厅的喧闹散尽之后,后院才会真正醒过来——灶台上的粥开始冒热气,老槐树上的麻雀开始叽喳,允溪蹲在石桌旁削竹篾的声音和刀锋刮过竹面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成了这座楼最安稳的背景音。
玉瑶换了一身粗布衣裳走出来的时候,允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问她要去哪里——她穿粗布衣裳出门的时候,去的从来都不是萦梦楼的方向。他只是站起来,从厨房里拿了一个油纸包好的馒头塞进她手里,然后蹲回去继续削他的东西。
玉瑶握着那只温热的馒头,没有说谢。她走出萦梦楼后门的时候,看到阿肃正蹲在井边洗衣裳。阿肃没有抬头,但她洗衣裳的动作放慢了一些——那是她在用她的方式说"路上小心"。
玉瑶在巷口站了片刻,把那只馒头掰了一半放进嘴里嚼着,另一半包好收进怀里。她穿过临安城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巷,拐进了一条她最近常去的巷子——巷子深处有一扇新漆过的木门,门楣上还没有挂匾,但里面已经住进了人。
那是她用自己的积蓄买下的一间小院——不大,前后两进,正屋三间,东西各有一间厢房。她给它取名叫"工坊"。一个女人能靠自己的手活下去的地方,不管那双手原来会什么,在这里都能学到一样能养活自己的本事。
二、第一个来的女人
工坊里最早住进来的女人姓赵,叫赵三娘。她来的时候是初秋的一个傍晚,浑身是伤,左眼的淤青肿到几乎睁不开,怀里抱着一个用旧衣裳裹成的包袱——里面是她全部的家当:两件换洗衣裳、一双半旧的鞋、一只摔碎了一个角又被她用米糊粘起来的瓷碗。
她站在工坊门口不肯进来。门槛对于她来说像一道她不敢跨过去的线——和允溪当初站在萦梦楼后门时一模一样。玉瑶没有催她,从屋里端了一碗热粥出来,放在门槛边,然后退回了院子里。她蹲在院子中间那棵刚种下不久的蓝花楹幼苗旁边,假装在检查幼苗的叶片,把后背留给了门口那个女人。
过了很久——久到粥面上的热气从升腾变成细弱的一缕,最后彻底消散——赵三娘弯下腰,端起了那碗粥。
她喝了一口。然后蹲在门槛边,把那碗粥喝完了。她喝完之后端着空碗蹲在那里,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把碗放下。她的肩膀开始抖——先是极轻微的,像是秋天的树叶在风中的颤动,然后越来越剧烈,最后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了被压抑到极低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哭声。
玉瑶没有走过去拍她的肩膀,没有说"别哭了""没事了"。她只是继续蹲在那棵蓝花楹幼苗旁边,用手指轻轻拨了拨幼苗的一片叶子。她知道自己走过去会给那个女人压力——一个刚刚开始哭的人,最不需要的就是被人看到自己在哭。
她等那哭声自己平息下去,才站起来,走到门口,接过赵三娘手里的空碗。
"西厢房是空的,被褥在柜子里。灶上有热水。"
她说完转身走进了厨房。赵三娘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穿粗布衣裳的年轻女子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她没有问她叫什么名字,没有问她从哪里来,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只是给了她一碗粥,告诉她西厢房是空的,灶上有热水。
赵三娘后来在工坊里住了下来。她学会了绣花——缝补衣裳、绣鞋面、做简单的香囊,拿到集市上能换几文钱。她绣的第一件成品是一双鞋垫,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她还是把它放在了玉瑶房间的门口——没有写名字,没有留话,只是放在那里。
玉瑶看到那双鞋垫的时候,弯腰捡起来看了看针脚——歪的。但她把它垫进了自己的鞋里。
三、握笔
第二个住进来的女人姓方,是从临安城郊一个镇上逃出来的。她来的时候比赵三娘还要狼狈——衣裳是破的,脸上有伤,右手的手指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微微弯曲着,像是被打断过又自己长好了,长歪了。她在角落里缩了一整天,不吃不喝,不和任何人说话,只是缩在墙角,两只手抱着膝盖,目光落在面前三尺远的泥地上,一动不动。
玉瑶没有逼她。她在傍晚的时候端了一碗面放在她面前的地上,然后退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着。她没有看那个方向——她拿出一本书,就着天边最后一抹光,翻到了一页。
她开始念。不是念给那个角落里的女人听的——她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书,念的是她随手翻开的那一页上的内容。声音不大不小,像是自言自语。她念的是一首词,写的是一个人站在江边看船来船往。
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女人,在听到她的声音之后,慢慢地、极缓地,把头抬起来了一点。
玉瑶没有看她。她继续念。念完一首,翻了一页,又开始念下一首。她的声音很平稳——没有刻意放柔,没有刻意放轻,像是这间院子里本来就有一个人在黄昏时分念书一样自然。她念了多久,那个女人就听了多久。
天黑之后,玉瑶合上书,站起来走进屋里,点了灯。她透过窗纸看到那个角落里的身影动了一下——那个女人端起了地上那碗面。
第二天清晨,玉瑶在院子里摆了一张矮桌,上面放着笔墨和一张纸。她坐在桌前,研好了墨,提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一个"人"字。笔画很简单,一撇一捺。她写完之后把笔放在旁边,没有叫任何人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