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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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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犀记·卷九

他站在她的画前,看到了一座他再也回不去的山。

他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用左手接住了她用左手倒的茶。

两个人都把最重要的一只手藏在桌下,

但有些东西——比刀锋更快地抵达了对方。

第28章段云尘到访

段云尘是在一个起风的午后再次踏入萦梦楼的。

深秋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把门楣上挂着的旧灯笼吹得轻轻晃动,在地面上投下晃动不止的影。满街的梧桐叶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落在行人的肩上、帽檐上、青石板的缝隙里,发出干燥的、细碎的声响。他没有走正厅——正厅里正是热闹起来的时候,午后刚过,客人开始陆陆续续上门,杯盏碰撞的声音和姑娘们的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刚刚烧开的水,正在慢慢地沸腾起来。段云尘站在门口听了一瞬——他在那些声音里分辨出萦梦楼重新开张之后的生意比柳妈妈在世时似乎更好了一些。那夜铃舞的余波尚未完全散尽,临安城里还有不少人在打听萦梦楼新主人的来历。他没有从正门进去惊动那些热闹——他绕过巷子,从侧门走了进去。

侧门的门轴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润滑了一些——像是被人新上了油。他走过那道窄廊,穿过那道月亮门,站在了后院那棵老槐树下。

后院的光线比前厅暗了一个色调——老槐树的枝桠伸展开来,在院子上方撑开了一把巨大的深绿色的伞,阳光从叶隙中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地碎金。他今天穿了一身青灰色的长衫——比上次那件月白色的更深沉一些,领口和袖口都没有多余的装饰,干干净净的。深秋了,衣料比之前厚了一些,但穿在他身上仍然显得清瘦。他站在树下没有立刻往里走——这不是客气,是习惯。他每到一个不熟悉的地方,都会先停下来,让那个地方的气息接纳他的存在,让他自己融入那个空间的节奏里。在大理时养成的习惯——永远不要贸然踏入一个你没有完全看清的环境。此刻他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目光把整个后院扫了一遍——厨房的门开着半扇,灶台上冒着微微的热气;窗台上那排竹篾王八还在,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一只,排得更整齐了,像一队站好了岗的小兵;石桌上放着一碟桂花糕——这一次的卖相比上次好得多,切得整整齐齐,用一只空碗倒扣着保温。

允溪蹲在石桌旁削竹篾。他听到脚步声之后没有第一时间抬头——先把手里那刀削完了,削下来的竹屑落在他脚边已经堆了一小堆,然后他才慢慢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来人。他认出了那张脸——云公子,上次来过的那个,坐在角落里看他姐跳舞时不鼓掌的那个,送了茶叶来的那个。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刀贴着竹篾的表面推过去,削下一片薄而均匀的竹屑。他上下扫了他一眼,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介于"我注意到你了"和"我还没决定怎么对待你"之间的微妙平衡:

"你又来了。"

那个"又"字用得恰到好处——既不是欢迎也不是驱赶,是一种平静的中立。像是在说"我已经记住你了,你是那个会出现在这里的人"——不附加任何价值判断,只是一个事实陈述。

段云尘没有接他的话。他站在树下,看着这个蹲在石桌旁埋头削竹篾的少年。允溪今天穿了一件阿肃新给他改的短褂——深蓝色的粗棉布,袖口收短了一截,露出两截细瘦但结实的小臂,小臂上有一道新添的浅浅的划痕,大概是削竹篾时不小心划到的,没有包扎,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他的坐姿比上次见时更稳了一些——像一棵正在扎根的小树,风来了摇一摇,但根在地底下抓得更深了。

"你姐姐在吗?"

允溪低头削了一下手里的竹篾,没有抬眼睛:"在。但在忙。你等一下。"

他没有说"等着吧",也没有说"你改天再来"——他说的是"等一下"。这句话意味着——我允许你在这里待着。段云尘微微有些意外——他没有想到这个上次用"废话"和"你查户口的"回答他的少年,这次会给他一个"等一下"。不是允溪对他放松了警惕——是允溪开始接受"这个人会出现在这里"这件事了。

段云尘没有站到厨房门口去碍事——他在石桌旁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石凳有些凉——深秋了,石面上聚了一层薄薄的寒气——但他没有在意。他坐下来,目光落在那排竹篾王八上,仔细地看了它们一会儿。每一只王八的形态都不完全一样——有的仰着头,有的缩着脖子,有的四肢伸展开来像在划水。那只举着桂花糕的王八蹲在窗台最显眼的位置,歪着头,举着一块干桂花糕,姿态憨态可掬。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指了一下那只王八,转头看向允溪,语气认真得像在谈一笔大买卖:"你这个王八——卖不卖?"

允溪正在削竹篾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用一种"你是不是在逗我"的表情看着段云尘,上下扫了他一遍——从他那件月白色的长衫到他腰间那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到他脚上那双沾了一点灰的靴子——然后斩钉截铁地回了两个字:"不卖。"

段云尘没有被他那句"不卖"堵回去。他换了一个坐姿,像是打算在这笔交易上多花一点时间,又问了一句:"那换呢?我用东西跟你换。"

允溪握着竹篾的手没有放下,目光里多了一丝警惕——但那种警惕里夹杂着一点藏不住的好奇。"……你用什么换?"

段云尘认真地想了想:"一盒茶叶。上好的。"

"嗤——"允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不稀罕。萦梦楼不缺茶。"

段云尘没有被那声"嗤"击退。他又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他自己也没想到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那我教你写字吧。"

允溪愣了一下。他握着竹篾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假装对那根竹篾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语气故作平淡地说:"……我姐教过我了。"

"你姐教你写的是端端正正的楷书,"段云尘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他平时很少流露的、近乎于狡黠的意味,"我教你写的是——能气哭教书先生的那种字。"

允溪手里的刀停在竹篾上,没有削下去。他低着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眼皮,看着段云尘,用一种"我只是随口问问你别太当回事"的语气说:"……那你先教我写一个'云'字。写得好看了——我再考虑。"

段云尘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一言为定",他只是坐在那张石凳上,伸出食指,在面前石桌上一层薄薄的灰上,写了一个字。他的动作不快不慢,笔画干净利落——最后那一笔捺出去的时候,带着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钩。允溪低头看着那个写在灰上的字,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把那根削了一半的竹篾放了下来。片刻之后,他闷声说了一句:"……还行。"

段云尘没有追问那个"还行"是什么意思。他收回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擦掉了指尖沾的灰。阳光从老槐树的叶隙中漏下来,落在石桌上那个刚刚写下的"云"字上,将那个字的最后一笔照得格外清晰。

允溪蹲回他的老位置,重新拿起那根竹篾开始削。但他削了两刀之后,低头看了一眼石桌上那个正在被风吹散的"云"字——然后他伸出手,用手背把它抹掉了。抹完之后他没有抬头,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极轻微的,像是一丝被他自己强行压下去的笑意。

这时候,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玉瑶从楼上走下来。

她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裳——烟灰色,领口绣着极细的银色暗纹,走动时那些暗纹会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像水面的波光。面纱也是同样的色调,左下角绣着一朵小小的蓝花楹——她亲手绣的那朵,花瓣的层次比之前更分明了一些,边缘也收得更齐整了。她走到廊下看到后院坐在石凳上的段云尘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像是她已经从允溪那里知道有客人来了,又或者她从脚步声起就听出来者是谁了。

"云公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段云尘从石凳上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顺手把石凳上的一片落叶拂掉了,动作很自然,像是一种不经意的教养。他看了她一眼——隔着几步的日光和落叶的碎影,隔着满院子清冽的秋意,开口说了两个字:

"路过。"

允溪蹲在石桌旁,削竹篾的动作没有停——刀锋贴着竹面平稳地推过去,嘴里清晰地发出了一声:"嗤——"那一声"嗤"不长不短,刚好卡在一个让人听得到但不至于让人尴尬的余量里。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手里的活——那声"嗤"像是从鼻子里面自己滑出来的,和他手里刀削到竹节时发出的那声轻响差不多,短促,清晰,收得干脆。

段云尘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他听到那声"嗤"之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如果不是正好看着他的脸几乎不会注意到。他没有转过头去和允溪计较,目光仍然落在廊下的玉瑶身上,嘴角那个极小的弧度却没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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