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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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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萦梦楼的新主人

柳妈妈的丧事办了整整三日。

第一日,玉瑶亲手替她净身、更衣、梳头。她打了一盆热水端到床前,先把柳妈妈脸上已经干涸的血迹一寸一寸地洇湿、软化、擦去。柳妈妈的脸在失去血色之后显得比平时柔和了许多——那些被脂粉覆了多年的皱纹一道一道浮出来,像一张被折叠了很久很久的纸终于被人展平了。皱纹的走向是往下走的——眉心的竖纹、嘴角的法令纹、眼角的鱼尾纹——每一道都在诉说着那些玉瑶从未问过、柳妈妈也从未提起的岁月。

玉瑶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似的。她先用湿布敷了一会儿,等血痂软化之后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擦。血水把盆里的清水染成了淡淡的粉红色。她换了三盆水才把柳妈妈的脸彻底擦干净——露出了一张干干净净的脸,没有妆,没有粉,素面朝天,像她来到这个世界第一天时的样子。

然后她替柳妈妈梳头。柳妈妈的头发在挣扎的时候散乱了,缠成了好几团。玉瑶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一绺一绺地把那些打结的头发拆开,梳顺,从发根梳到发梢,一遍又一遍。她梳得很慢——不是因为她不熟练,是因为她每梳一下都在想:柳妈妈活着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替她梳过头。柳妈妈每天早上都是自己坐在那面铜镜前,用那把用了十几年的木梳一下一下地把头发梳好,对着镜子端详片刻,然后涂上胭脂,抹上口脂,把所有的软弱和疲惫都藏在那张精致的妆容后面,笑着走出去面对所有人。

玉瑶想到这里的时候手停了一下。那根木梳就搁在她的手边——柳妈妈用了十几年的那把,梳背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梳齿之间的缝隙里还卡着几根灰白色的头发。玉瑶拿起那把木梳,替柳妈妈把最后一绺头发梳好,盘成了她生前最喜欢的那种发髻。然后她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找出那支银簪——柳妈妈常戴的那支,簪头是一朵简单的梅花——替她插好,不歪不斜,和柳妈妈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低头端详了很久。柳妈妈躺在那里,面色安详,像是睡着了。玉瑶伸出手,指尖在柳妈妈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极轻,像怕惊醒她——然后她把那双手收了回来,站起来,转身走出房间。

阿肃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盆新打的热水。她在那里站了很久,看到玉瑶出来的时候她没有说话——她看到玉瑶的眼眶没有红,表情也没有异样,但那双眼睛里面有一种东西让阿肃说不出话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个房间里被关掉了,从此不会再打开了。她没有把那盆热水递过去,默默地放在门口的矮几上。过了一会儿她又来换了一盆热的。来来回回换了三趟——玉瑶一次也没有用到。但阿肃仍然隔一段时间就端一盆新的过来,把那盆凉的端走。她不知道她能做什么,她只知道门口应该有一盆热水备着——万一玉瑶需要呢。她只能把这件事做好,就把这件事做到底。

允溪蹲在后院的石桌旁,手里握着一根竹篾,没有再削。他蹲在那里,膝盖支着下巴,面朝着厨房的方向,但目光是空的——穿过厨房的墙,穿过那道月亮门,落在了他看不到的那个房间里。他手里那根竹篾被他翻来覆去地转了很多遍,没有削一刀。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久到日头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移到了西边。他听到阿肃的脚步声从走廊上一次次经过——很轻,没有多余的声音,但那脚步声的间距比平时短了一些,像她在小跑。允溪没有抬头。他只是把那根竹篾放在石桌上,站起来走进厨房,从灶台上端了一碗早就煮好的粥——用小火温着,温了太久米粒已经化成了糊——端到玉瑶的房门口,蹲下来放在地上,然后退回厨房门口蹲着。粥放在那里凉了。没有人动过。

第二日,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萦梦楼的门板大开着,门楣上挂了两盏白灯笼。柳妈妈躺在正厅临时搭起的灵床上,身上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大红色衣袍——玉瑶替她换上的。面色安详,像睡着了一样。来吊唁的人里有萦梦楼的旧客,有附近店铺的老板,有柳妈妈生前帮助过的一些叫不上名字的人——欠了她银子没有还的、被她收留过几日的、在她这里躲过仇家的、在她这里哭过一场的。他们大多数人都在门口鞠一个躬,放下一叠纸钱,沉默地离开。有几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最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有几个柳妈妈年轻时的旧姐妹来了——都已经年过半百,头发花白,互相搀扶着走进来。她们站在柳妈妈的灵前看了很久,没有哭。年纪最大的那个穿灰衣的老妇人弯下腰,把一叠纸钱扔进火盆里——火舌舔上来,纸钱卷曲、发黑、化成灰烬——她站起来,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灵旁的玉瑶。她看了很久很久,那种目光不是打量,是把玉瑶和记忆中的另一个人重叠在一起。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平:"她年轻的时候,跟你一模一样。"

不是"你跟她很像",而是"她跟你一模一样"。玉瑶没有避开那道目光。老妇人看着她,像是透过她在看很多年前另一个人站在同一间屋子里的样子。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低下头又看了柳妈妈一眼,和几个老姐妹互相搀扶着走了出去。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日光里,三个佝偻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门槛上停留了一瞬才被门外的光线吞没。

玉瑶站在灵旁,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脸上覆着一层新的白面纱——没有蓝花楹的刺绣,干干净净的白。她没有化妆,没有涂脂粉,素着脸站在灵前。她对着每一个来吊唁的人微微欠身,姿态端庄而克制,不说多余的话。没有人认出这个穿着素衣、戴着白面纱的年轻女子就是那支铃舞名动天下的萦梦楼头牌——也没有人知道她的面纱之下,嘴唇被她自己咬破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在血腥味中重新抿紧。

第三日,出殡。玉瑶扶着灵柩走完了整条送葬的路。她的手一直扶在灵柩的边沿上,没有松开过。她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地走着,像是怕走快了会吵醒柳妈妈。从萦梦楼的大门到城外的墓地有将近一个时辰的路程,她一步也没有停。允溪跟在她身后,穿着一件阿肃连夜赶出来的小白褂子——袖口有些长,挽了两道,但他穿得很直,腰板挺得直直的。他走在玉瑶身后,目光一直盯着前面的棺木,没有往两边看过一眼。他手里捧着一只竹篾编的小小的东西——不是王八,是一朵花。他自己编的,编了一整夜,手指上被竹篾割了好几道口子,编废了好几根竹篾才编出一朵勉强像样的。那朵竹花的花瓣厚薄不均,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片都编得很用力——细看能看出来,有几片花瓣上还沾着干了的血痕,是他手指被割破时蹭上去的。走到墓地的时候,他把那朵竹花放在柳妈妈的灵柩上——放上去之前他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底部的灰——没有说任何话,放完之后退回到玉瑶身后,低下头,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节捏得发白。

阿肃走在队伍的最后面,穿着一件深色的旧衣裳——她最好的一件——臂上系着一块白布。她没有哭,但她的眼圈红了一整天——不是一下子涌上来的那种红,是从眼眶深处慢慢渗出来的,像地下水一点一点地浸透土层,从眼底的毛细血管里一丝一丝地往眼球表面爬。她走在队伍的末尾,和前面的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像是她觉得她不够资格离得太近。但她是萦梦楼里唯一一个走了完整那段路、折返的时候又特地绕回来添了三把土的人——没有人看到。她蹲在坟前,用手把那些散落在旁边的泥土一捧一捧地捧起来,洒在棺木上。她的手在泥土里碰到了一颗石子,她把那颗石子捡出来放在一边——她怕石子硌着柳妈妈。做完这些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快步追了上去,没有人注意到她耽误了那片刻。

如眉走在玉瑶身侧,手里的帕子已经湿透了,拧过两次还是湿的——她不再拧了,就那么一直攥着那条湿透了的帕子,攥到帕子的边角都被她拧出了褶皱,攥到手指关节泛白也不肯松开。萦梦楼里几个跟柳妈妈时间较长的姑娘也跟在队伍里,低低地抽泣。平日最爱笑的那个姑娘今天没有笑过一声,哭声闷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每一道抽噎都断断续续的,像呼吸被剪成了碎片。

柳妈妈的灵柩入了土。泥土一铲一铲地落下去,落在棺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嘭。嘭。嘭。每一声都像是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胸口上。玉瑶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到泥土的时候她停了一息——冰凉坚硬的触感从额头传遍全身。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两块泥土,没有拍掉。

然后她转身走回了萦梦楼。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长。她没有回头。允溪跟在她身后,也没有回头。他只是低着头走,盯着玉瑶的脚后跟,她走一步他走一步——像一只被人牵着的风筝,线攥在她手里,他不敢走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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