菠萝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菠萝小说网 > 灵犀记 > 第13章 第 13 章

第13章 第 13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阿肃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她侧过头看着他。允溪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着竹屑的鞋子,耳朵又红了——每次他鼓起勇气做什么事情的时候,耳朵总是先红起来。她转回去继续切菜,切完手头那几片,把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允溪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拒绝了,不知道该怎么再问一次,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然后他听到阿肃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仍然是平淡的、不起波澜的:"先去洗手。"

允溪跑了出去。他跑到水井边把手洗了好几遍——指甲缝里的泥也抠干净了——然后跑回厨房门口,站在那里,把手伸出来给阿肃看。阿肃瞥了一眼他的手,确实洗得很干净,指甲缝里没有泥了,指尖因为用力搓洗还有些发红。她没有评价。"过来。"

那天的午后,萦梦楼的厨房里多了一个学徒——一个十二岁的、瘦瘦的、手指上还带着竹篾划痕的男孩。他站在灶台前,系着一条过长的围裙,围裙的下摆拖到了膝盖以下,他不知道该怎么系,提着围裙带子茫然地站着。阿肃走过去帮他把围裙带子在背后系好,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她从最基本的东西开始教他——怎么和面、水要分次加不能一次倒完、怎么揉面要用掌根往下压不是用手指去抠、怎么判断面团醒好了没。她教得很有耐心,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说得很清楚——像一个经验老到的工匠在向自己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徒弟传授这门手艺最核心的秘密。允溪笨手笨脚地学着揉面,面团粘在他手指上扯都扯不下来,急得他额头上冒出了汗。

阿肃没有说话,从旁边拿了一小碟干面粉撒在他手上。"干了就不粘了。"

允溪搓掉手上的面糊重新试了一次。这一次好了一些,虽然面团还是揉得不圆,但至少不再粘手了。他低着头揉面,过了一会儿忽然闷闷地开口:"阿肃姐。"

"嗯。"

"……你也是我姐吗?"

阿肃正在洗刀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重新开始洗刀——水流过刀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允溪没有等到答案,低下头继续揉他的面。他没有看到阿肃在洗刀的时候嘴角微微抿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不让它笑出来的克制。他也没有看到她洗那把刀洗了很久——久到那把刀已经被水冲得干干净净了,她还在冲。她在用那段时间消化刚才那句话。她这一辈子,没有人叫过她姐姐。她小时候家里穷,只有一个卖字画的穷书生叫她阿肃——他从不叫她姐姐。允溪是第一个。她没有回答,不是因为她不想要——是因为她怕一开口,声音会碎成她自己也拼不回来的形状。

失败

允溪第一次做的桂花糕,是一块灾难。

他严格按照阿肃教的步骤做了——和面、醒面、撒桂花、上笼蒸——每一步都做了,但出来的成品不像桂花糕,更像一块灰白色的石头。他小心翼翼地打开蒸笼盖子,一股白汽升腾起来散去之后,他看到那坨东西,整个人僵住了。阿肃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沉默了几息,然后给了一句极其客观的评价:"火候大了。"

允溪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坨桂花糕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硬、干、没有发起来,桂花的香气完全没有蒸出来,吃到嘴里只有一股生面粉的寡味。他没有吐出来——嚼了几下,咽下去了。然后他把整盘桂花糕端到后院放在石桌上,蹲在旁边,自己一块一块地全部吃完了。他就着凉水,把那些硬得像石头的桂花糕一块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高高的,嚼得很用力,但没有停下来。阿肃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没有走过去说"别吃了"——因为她知道允溪不是在惩罚自己,他是不想浪费粮食。一个被饿了十二年的人,看到任何食物都不舍得丢。哪怕它再难吃。她看了几眼,转身回到灶台前,重新取了一碗面粉放在案板上,然后继续切她的菜,把灶台空出了一半。

允溪把那盘失败的桂花糕全部吃完之后灌了一大杯水,回到厨房门口。"阿肃姐,"他的嘴唇上还沾着桂花糕的碎屑,"……再试一次不?"

阿肃没有说话,把装着面粉的碗往他的方向推了一下。

允溪洗了手,重新开始做。第二次,他控制了火候,但面没有揉到位——中间有些地方是实的、有些地方是空的。他自己尝了一块,皱着眉头嚼完了,没有说话。第三次,面和好了,火候也对了,但他忘了放糖。第四次,糖放了但放多了,甜得齁嗓子。第五次,糖少了一点,但蒸的时间稍微久了一点,边缘干硬,表面还有裂纹。他把那盘桂花糕放在案板上,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他没有放弃。但他开始懂了——有些东西不是看一看就能会的。他懂了玉瑶那句"用心才好吃"里,那个"用心"到底有多重。

第七次

第七次的时候,允溪终于做出来一块像样的桂花糕。他打开蒸笼盖子,白汽散去之后,露出的是一盘颜色均匀、表面平整、桂花分布恰到好处的桂花糕。那一瞬间他屏住了呼吸——像怕呼气会把那盘桂花糕吹散一样。他伸出手指轻轻按了一下表面——有弹性,不塌。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盘桂花糕看了很久,目光在糕体上落过每一寸,像在确认它的身份。然后他端起那盘桂花糕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端着走到门口又退回来,退回来又走到门口——像个不知道该把手中的宝贝放到哪里去的人。他听到后院里有人在说话,惊了一下,没有端出去——他把那盘桂花糕放在了厨房的窗台上。没有署名,没有留话,只是放在那里,让它自己替自己说话。

傍晚他去看的时候,碟子空了。他不知道是谁吃的——他蹲在窗台边看了好一会儿,确认那碟子确实是空的、不是被收走的。碟底还残留着几粒碎桂花,确实是被吃完了。他伸出手指把那几粒碎桂花沾起来放进嘴里尝了尝——然后蹲在窗台旁边笑了一下。不是得意的笑,是那种压都压不住的、从嘴角自己溢出来的笑,像一株终于破土的幼苗,顶着满身的碎土,迎着光舒展开第一片叶子。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系鞋带——但那笑意已经藏不住了,从他的眼角、他的眉梢、他抿都抿不住的嘴角里淌了出来。他从地上捡起一根削了一半的竹篾,重新开始削,但手在削竹篾的时候比平时轻快了很多——他的王八从此多了一个品种:举着一块桂花糕的王八。他后来又削了好几只这种样子的王八,悄悄地放在窗台上、石桌上、后院的井沿边,像在跟全世界分享一个他藏不住的秘密。

玉瑶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经过厨房,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只举着桂花糕的王八,又看了看灶台上那碟被吃完的桂花糕留下的碎屑,没有停步。但在经过允溪身边的时候,她淡淡地说了一句:"这次做得不错。"

允溪手里的刀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尖从粉色变成了红色。他等她走远了之后才呼出一口气,低头看着手里那只还没有刻完的王八,把它的嘴巴刻成了弯的——像在笑。

那盘桂花糕——允溪第一次做成功的——是被阿肃吃掉的。傍晚她收衣裳回来,经过厨房的时候看到了窗台上那盘桂花糕。她停下来看了看——颜色均匀,表面平整,桂花的量也合适。她看了一眼蹲在后院石桌旁削竹篾的允溪,没有叫他,端起那盘桂花糕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坐在灶台边,把那盘桂花糕一块一块地吃完了,不紧不慢,像在品尝一件她不需要评论的作品。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她的咀嚼放慢了一些——她吃出了一种很认真、很用力的东西在里面。那和手艺好坏无关,和一个人的心里攒了多少想要证明的话有关。她用一杯茶把那盘桂花糕送完,把碟子洗干净,放回了窗台上。

她没有告诉允溪是她吃的。

但那天晚上,允溪蹲在厨房门口削东西的时候,发现窗台上那只空碟子旁边,多了一小碟干桂花——是阿肃从陶罐里分出来的,用一只小碟子装着,放在他够得到的地方。旁边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没有字,只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大拇指——竖着的。

允溪愣了一下。然后他蹲在窗台边,笑了很久。他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蹲都蹲不稳,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坐在那里继续笑。那是他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个认可——不是一句话,是对他竖起来的、画在纸上的、歪歪扭扭的大拇指。他把那张纸条小心地折好,塞进了贴身的衣袋里——和那片白瓷碎片、那颗圆润的小石子、那根削废了但舍不得扔的竹篾放在一起。那些在别人眼里都是垃圾的东西,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上之后为数不多的、属于他自己的。他拥有过的东西太少,每一件都值得被妥善存放。

出师

从那以后,萦梦楼的厨房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窗台上永远有一碟桂花糕。有时候是玉瑶做的,有时候是允溪做的。两个人的手艺不一样,味道也有差别——玉瑶做的偏甜,允溪做的糖少一些。但不管是谁做的,第二天早上碟子一定是空的、洗干净了放回原处的。没有人规定谁吃那碟桂花糕。萦梦楼里的姑娘们偶尔也会路过厨房顺手拿一块,如眉拿过几次。但玉瑶知道——大部分桂花糕是阿肃吃的。因为阿肃的蒸笼洗得越来越勤了。以前是一天洗一次,后来变成了早晚各洗一次。玉瑶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要多洗一遍——但她知道,阿肃在用她自己的方式说"谢谢"。她不会说"好吃"那两个字,但她会把蒸笼洗到像新的一样。在阿肃的语言里,这就是最高的赞美。玉瑶每次看到那只被洗得发亮的蒸笼,都在心里想:把阿肃从那条巷子里带出来,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不后悔的决定之一。她从来没有对阿肃说出过这句话,但每一次看到那只蒸笼,她就在心里把它默念一遍。

一个秋天过去了。有一天傍晚,允溪把他做的一盘桂花糕端到玉瑶面前:"姐,你尝尝。"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请她尝。

玉瑶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她停住了。她在那块桂花糕里吃出了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过的东西——不是糖的甜,不是桂花的香——是一种专注。是他在反复失败中没有被消耗掉的、反而越磨越亮的那股认真。她把那口桂花糕咽下去。

"……怎么样?"允溪站在她面前,两只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玉瑶把那口咽了下去。"可以了。你出师了。"

允溪愣了一下。那三个字落在他耳朵里的时候,他先是没有听懂,然后听懂了,然后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眼眶红了一瞬——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转过身,快步走到后院蹲下来,假装在整理石桌上那排竹篾王八,把它们从大到小重新排了一遍,又从小到大重新排了一遍。反复排了好几次,他才把手停下来,按在膝盖上,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秋日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很快就散开了。玉瑶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把那半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其实第一口的时候她就吃出来了——允溪的桂花糕,已经做得比她好了。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谢谢你们把我留下来、谢谢你们教我做人、谢谢你们让我知道自己也可以做成一件事情——全部揉进了那盘桂花糕里,比她揉得更匀、更透。

她走过去,经过允溪身边的时候,伸手放在他头顶上,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收回手,走进了屋里。

那扇窗台上的桂花糕从此换成了允溪做的。玉瑶渐渐做得少了,她退到了走廊的阴影里,看着允溪蹲在石桌前认真地把桂花一粒一粒撒在面团上的背影。那双手,以前只握过碎瓷片和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竹篾。现在它们学会了揉面、撒桂花,学会了把一件事从失败一直做到成功。那双手和从前,已经不是同一双手了。

她听到阿肃在厨房里洗蒸笼的声音,竹刷子刷过竹篾的声响,沙沙的,均匀的——像一首不需要用耳朵去听、只需要用心就能听到的曲子。她转身走进屋里。窗台上那碟桂花糕还在冒着微微的热气。一只竹篾编的王八蹲在碟子旁边,举着一块桂花糕,面朝着走廊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经过的时候,第一眼就能看到它。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